我把鐵片翻過來,拿袖子擦了擦。
鐵片上刻著字。我不認得,可那筆畫彎彎繞繞的,跟廟裡老道畫的符一個路數。
「這是鎮物。有人拿這口井鎮東西。井裡的屍胎,是後來才有的。原先井底封的,比屍胎厲害。」
「封的啥?」
「我不知道。可這鎮物一碎,底下那東西就醒了。你問問王德志,罈子底下還有沒有別的。這鐵片是壓井口的,壓罈子的是另一樣。」
黑狐的語氣嚴肅。
我轉頭看王德志。
「罈子底下,還有別的沒有?」
王德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
「有……有一根釘子。銅的,這麼長。」他比了個一拃,「我尋思是破爛,扔井裡了。」
「扔回井裡了?」
「嗯。我抱罈子上來,釘子掉回井底,我沒撈。」
我閉上眼。
銅釘。鎮屍釘。那是釘屍胎天靈蓋用的。九年前王德志把罈子抱走,釘子掉回井底,屍胎沒了鎮壓,這九年一點點長,一點點養,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那個姓趙的拿走的那個罈子,裡頭的胎盤子,是他另養的,跟井底這個是雙胎。
一個鎮在井底,一個被趙養在朱家坎。
王德志九年前那一下子,把兩樣東西都放出來了。
「王老闆。」我睜開眼,「那個姓趙的,後來還來過沒有?」
「來過。前年還來過一回,問我酒店生意咋樣,在樓里轉了一圈,啥也沒說就走了。我尋思他是來踩點的,想偷東西,還讓劉姐盯著他。」
「前年。」我算了一下,「他走之後,你樓里才開始鬧?」
王德志眼睛瞪大了。
「你咋知道?」
前年。那姓趙來過之後,酒店開始鬧鬼。他進樓轉那一圈,不是踩點,是跟井底那東西打招呼。他把井底那東西認了親,然後走了。
現在井底那東西,長了三個黑窟窿了。它在醒。
我正琢磨,腦子裡「嗡」的一聲。
「井下的東西,不取不行了。」
黑狐這話說得我心裡咯噔一下。不取不行了。我問它,到底啥叫不取不行。
「胎魂成了,這事兒就瞞不住了。你沒聽過那句話麼,胎魂一醒,方圓三里,活物不寧。今晚它拿刀比劃比劃,明晚就敢上身。後天呢?它餓了,得吃人。」
「吃人?」
「你以為那三個麻袋的骨頭是哪兒來的?」黑狐抬起一隻爪子舔了舔,「那口井少說填了十來條人命。早年間打井的工匠,後來填井的兵,再後來出事兒的過路人。井底那東西,拿骨頭當飯吃。王德志把罈子抱走,把釘子扔回去,等於把鎖頭摘了,還留了鑰匙。這九年它在底下慢慢長,前年那姓趙的來跟它認了親,等於給它開了竅。現在它知道自己是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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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嗆得嗓子發緊。
「雙生胎,一個在井底,一個在朱家坎。那姓趙的養著胎盤子幹啥?」
「養小鬼。」黑狐說得輕描淡寫,「南邊來的邪術。胎盤子養成了,能探事兒,能害人,能替他看家護院。可這東西邪性,養不好就得反噬。我估摸著,姓趙的是拿井底這個當母的,朱家坎那個當子,分頭養。前年他來認親,就是讓兩個胎通上氣。井底這個醒了,朱家坎那個也醒了。」
「那他為啥不把井底這個也取走?」
「取不走。」黑狐搖搖頭,「當年鎮這口井的高人,道行不淺。銅釘釘著天靈蓋,鐵片壓著井口,罈子封著屍胎,三重鎮壓。他取走罈子,釘子掉了,可鐵片還在。鐵片不碎,屍胎出不了井。所以他只能認親,不能帶走。可王德志這回把鐵片挖出來了。」
我一拍大腿:「鐵片碎了,鎮物沒了,屍胎能動了。」
「對。現在那東西已經出了井,只是還沒離地。它跟這樓連著,像臍帶似的。可它記住了你的味兒。你再不動手,它先找你。」
我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
「咋取?」
「備兩樣東西。」
「一面銅鏡,得要老物件,年頭越久越好。鏡面不能有劃痕,鏡背得有紋,最好是八卦紋。這東西是照屍胎原形的,沒它你找不著那東西的真身。」
「第二樣?」
「殺生刀。」黑狐聲音低了下去,「要殺過生的。殺豬的,殺牛的,殺羊的都行。刀上得帶血沁,年頭越長越好。這刀是斬胎魂的,一刀下去,了斷因果。不能用新刀,新刀沒煞氣,鎮不住。」
「殺豬刀?」
「對。你們屯子裡誰家殺豬,你去借一把。得是老屠戶用的,刀口卷過刃的那種。」
我心裡有了數。
鶴城周邊一定有老屠戶,找一把殺過生的老刀不難。難的是銅鏡。老銅鏡不好找,這年頭破四舊破得厲害,誰家留著那玩意兒?
銅鏡我去尋摸。」我說。
黑狐看了我一眼:「王德志那兒有。」
「你咋知道?」
「他那大堂里,牆上掛著一面。你沒注意?」
我想了想,還真沒注意。王德志酒店大堂牆上掛了不少玩意兒,字畫、掛鍾、毛主席像,當中確實有一面鏡子,圓的,銅框,我以為是裝飾品。
「那是他從哪兒弄的?」
「你問他。」
我站起來,腿有點發麻,扶著沙發扶手緩了緩。王德志還在沙發上坐著,臉色比剛才強點,可眼神還是飄。劉姐蹲在地上撿抹布,撿起來又掉,掉了又撿,手哆嗦得對不上茬。
「王老闆。」我走過去,坐他對面,「那口井,你還記得在哪兒不?」
王德志愣了愣:「井?井不就在樓底下?我蓋樓的時候,把井口封了,灌的混凝土。」
「具體位置。」
「這……」他撓了撓頭,「這麼多年了,我得想想。當時是包工頭老孫頭負責的,他拿的線。我記得是在……」
「你慢慢想。」我打斷他,「先把店關了。」
「關店?」
「關店。」我盯著他眼睛,「所有客人清走,門一鎖,誰都別進來。今兒晚上之前,必須把井挖出來。」
王德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劉姐一眼,劉姐這回沒別過頭,直愣愣看著他。
「老弟,聽小嚴的吧。」劉姐聲音發啞,「昨晚那事兒……再來一回,咱這店就別開了,直接開殯儀館得了。」
王德志咬了半天牙,最後點了點頭。
「行。我讓小濤去清人。就說店裡裝修,住店的退房,錢全退。」
「還有。」我補了一句,「把大堂那面鏡子摘下來,我要用。」
王德志又愣了:「那鏡子?那是我前年從舊貨市場淘的,掛那兒鎮宅的。」
「誰賣給你的?」
「一個老頭,擺地攤的。說是老輩傳下來的,我看銅框挺沉,就買了。」
「鏡子背面是不是有八卦紋?」
「你咋知道?」王德志眼睛瞪大了,「我買的時候沒細看,後來掛上才發現,背面有花紋,跟羅盤似的。」
我心裡有了底。這鏡子是黑狐點出來的,錯不了。
小濤辦事利索,不到一個鐘頭,把住店的幾個客人全清走了。退房的退房,改簽的改簽,有個客人罵罵咧咧說大早上攆人,小濤塞了兩百塊錢,那人立馬不罵了。王德志讓劉姐把門一鎖,掛了個「內部裝修,暫停營業」的牌子。
大堂里就剩我們四個人。我、王德志、小濤、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