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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色

2026-09-22 16:22:45 作者: 深淵

  「有點。」我坐到床邊,掏出煙點上,「這活兒,值不了十萬。」

  「值不值,不是你說的,是他說的。」黑狐舔了舔爪子,「王德志這人,精得很。他給你十萬,是因為你幫他掙的,不止十萬。你以為他傻?」

  我沒說話,抽了口煙。

  「再說了,」黑狐打了個哈欠,「你以為那屍胎是誰埋的?當年挖地基,挖出骨頭,他愣是沒吭聲,拿水泥往下澆。那胎魂就是那會兒養出來的。他王德志欠的債,你還的。他多給你點,應當應分。」

  我把煙掐滅,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個裂紋,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我盯著那裂紋,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錢,是井底那些手印。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有些是新的,有些發黑髮干,像幾百年前的。

  那井底,不止一個屍胎。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黃小跑湊過來,鑽到我胳肢窩裡,毛茸茸的一團。我伸手摟住它,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那些手印還在。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電話吵醒的。賓館前台打來,說王老闆在樓下等著。我穿好衣服下樓,王老闆站在大堂里,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頭裝著豆漿和油條。

  「嚴先生,吃早飯。吃完我送您回去。」

  我接過早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豆漿還是熱的,油條炸得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吱響。王老闆坐在對面,看著我吃,臉上的笑就沒收過。

  

  「王老闆,你這樓,打算啥時候動工?」

  「明天就干。」王老闆掰著手指頭,「我昨晚就聯繫了裝修隊,先把一樓那廁所砸了。魚缸、錦鯉、燈籠,我今天就去買。槐樹我托人了,找棵大的,移栽過來。」

  我點點頭,喝了口豆漿。

  「還有一件事。」王老闆往前湊了湊,「嚴先生,您說這樓改成娛樂場所,那……名字得換吧?」

  「換。原來那名字不吉利。」

  「您給起一個?」

  我想了想,放下豆漿碗。

  「叫『夜來香』吧。夜來香,夜裡開花,專門衝著陰氣去的。名字軟,氣硬,壓得住。」

  王老闆掏出小本子記上,嘴裡念叨著「夜來香」,點了好幾下頭。

  吃完早飯,王老闆開車把我送到汽車站。我下車的時候,他從車窗里探出頭。

  「嚴先生,往後有啥事兒,我還找您。」

  「行。」

  「對了——」王老闆頓了頓,「那口井,您說填了。可我昨晚想起來一件事。那井裡的骨頭,您說不是我的。可那鐵片——就是您挖出來的鐵片——上頭刻的字,我找人看了,是滿洲國時候的字。那井底下,怕是埋著不少東西。」

  我站在車門口,風吹過來,把菸灰吹了一臉。

  「知道了。」我說,「後頭的事兒,後頭再說。」

  王老闆點了點頭,搖上車窗,桑塔納一溜煙開走了。

  我站在汽車站門口,把煙抽完。黑狐從兜里鑽出個頭,眯著眼看我。

  「滿洲國的事兒,你咋不跟他說清楚?」

  「說啥?」我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那井底的手印,我數過,少說三十多個。滿洲國那會兒,這地方是啥地方,你比我清楚。那些手印,都是活人抓出來的。」

  黑狐不說話了,縮回兜里。

  我上了汽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黃小跑從背包里鑽出來,蹲在我肩膀上,拿鼻子蹭我耳朵。車開了,窗外的鶴城慢慢往後退,樓越來越少,地越來越空。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那口井。

  屍胎收了,可那井底的手印,還在。

  那些手印的主人,還沒走。

  車顛了一下,我睜開眼,看見窗外的田野里,有個影子一閃而過。黑乎乎的一團,像個人,可沒腦袋,蹲在田埂上,正往這邊看。

  我伸手把車窗關上,拉上窗簾。

  「別看了。」黑狐在我腦子裡說。

  我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車到朱家坎的時候,天擦黑。

  從鶴城到朱家坎,又跑了三個多小時,顛得我骨頭架子都要散了。黃小跑在我背包里睡了一路,這會兒醒了,從拉鏈縫裡探出個小腦袋,黑豆眼眨巴眨巴地瞅著窗外。


  「到了?」黑狐在我堂口裡問了一聲,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到了。」我在心裡應了一句,拎著包下了車。

  朱家坎的土道還是老樣子,路面坑坑窪窪的,踩一腳下去,泥能糊到腳脖子。

  應該是昨天下了一場大雨。

  道兩邊是苞米地,茬子還沒刨,枯黃的杆子戳在那兒,風一吹嘩啦啦響。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

  我推開院門,喊了一聲。

  「娘。」

  灶房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娘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苞米麵。她瞅了我一眼,臉上先是一喜,接著目光就落在我懷裡。

  我懷裡揣著那兩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想藏也藏不住。

  見我娘發現了,我也沒墨跡,直接將錢拿了出來。

  把兩個信封掏出來,擱在灶台上。信封口沒封,露出裡頭一沓一沓的票子。

  我娘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我趕緊扶住她,她甩開我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良子,你跟娘說實話,這錢哪來的?」

  「你是不是跟人幹啥違法的事了?」我娘眼圈紅了,聲音發顫,「我跟你說了多少回,咱人窮志不窮,餓死也不能幹那偷雞摸狗的事!」

  「娘!」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這錢是乾淨的。鶴城有個王老闆,他那酒店那棟樓鬧邪,請我去給拾掇。這錢是他給的工錢。」

  我娘不哭了,拿袖子擦了把臉,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工錢?啥工錢能給這麼多?你當娘沒出過門?十萬塊啊,我跟你爹種了大半輩子地了!也沒有贊下十萬塊啊,你給人家幹了啥,人家能給你這麼多?」

  我在灶台邊蹲下來,拿火鉤子撥了撥灶膛里的火,將我在鶴城市這幾天的事,簡明扼要的說給我娘聽了。

  我娘聽完看看灶台上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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