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店也行,就是——」我頓了頓,「來吃飯的,怕是吃啥吐啥。你這後廚跟井口就隔一道牆,陰氣往上返,菜端上桌就涼,客人坐不住。就算你請十個大廚,也架不住這地方天生不聚氣。」
王老闆臉上的肉抽了抽,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那頭。走廊盡頭掛著塊紅布,那是他之前請人掛的,說是鎮宅。可那紅布顏色暗得發黑,邊上還起了毛邊,一看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兒。
「那咋整?嚴先生,這樓我花了小一百萬,不能白瞎了吧?」
我沒吭聲,抬腳往樓上走。王老闆跟在後面,小濤和劉姐也遠遠地跟著。黃小跑竄得比誰都快,從樓梯扶手上一路竄上去,蹲在二樓樓梯口歪著頭看我。
二樓比一樓強點,窗戶多,能見著光。可走廊里的燈全開著,還是覺得暗。我走到朝南的窗戶邊,往外看了一眼——樓後頭那片小院,昨天還是一片水泥地,這會兒已經是個大坑了。坑邊上的土翻得亂七八糟,幾根桃樹枝子還冒著煙。
「這地方的風水,」我轉過身,靠著窗台,「你想聽實話?」
「您說。」
「地是塊好地,擱民國那會兒,這位置是城外頭,緊挨著亂葬崗子。後來城市往外擴,把亂葬崗平了,蓋了房子。可地底下的東西沒清乾淨,你那井,當年挖的時候是不是往下多挖了幾尺?」
王老闆眼睛瞪圓了:「您咋知道?」
「井底那骨頭,不是你埋的。」我看著他的眼睛,「那是老早以前的地基,底下全是骨頭。你挖地基的時候往下挖深了,把老墳層挖穿了,又拿水泥給糊上。可地脈是活的,你糊得住土,糊不住氣。」
王老闆的臉白了。
「那……那咋辦?」
「咋辦?」我笑了一聲,「錢能通神,也能通鬼。風水這事兒,說白了就是氣。氣不順,拿錢疏。我跟你直說,這地方別再開飯店了,飯店要的是聚氣,你這地方是散氣。可反過來想,散氣的地方,擱別的行當,反倒合適。」
王老闆湊近一步:「啥行當?」
「娛樂場所。」我把煙屁股掐滅,「高檔點的,夜總會、KTV、洗浴中心,都行。人來人往,陽氣重,壓得住。再一個,娛樂場所耗的是夜裡的氣,這地方陰氣重,正對路。你裝修的時候,在原來的井口位置擺個魚缸,養九條紅錦鯉,再在門口掛一對紅燈籠,常年不滅。這樓里的氣就活了。」
王老闆聽得很仔細,小濤在旁邊也豎著耳朵。劉姐走到我身邊,遞了杯水過來,我接過來喝了一口。
「還有,」我壓低聲音,「樓後頭那個坑,別填。種棵樹,最好是槐樹。槐樹屬陰,能把地底下的東西鎮住。但記住——樹不能種在正中間,得偏三尺,衝著井的方向。這叫『歪打正著』,把煞氣引偏了,別讓它衝著樓。」
王老闆連連點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拿原子筆往上記。我瞅了一眼,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記的都是帳目,他翻到空白頁,歪歪扭扭地寫:「魚缸、錦鯉九條、紅燈籠、槐樹、偏三尺。」
「記住了?」我問。
「記住了記住了。」王老闆把本子揣兜里,搓了搓手,「那嚴先生,您看這樓,啥時候能動工?」
「明天就行。」我轉身往樓下走,「不過有一樣——動工之前,把一樓那廁所給我砸了。井口封上,用三合土填實,再在原來井口的位置鋪上紅磚。那口井裡的事兒,從今往後別再提了。」
王老闆連聲應著,跟著我下了樓。
到了一樓大廳,王老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嚴先生,今兒這事兒,多虧您了。走走走,咱吃飯去!慧嫻雅閣,鶴城最好的館子,我提前訂好位了!」
我推辭了兩句,可架不住王老闆那雙手跟鐵鉗子似的,攥著我胳膊不撒開。黑狐在邊上冷笑了一聲:「吃吧,他欠你的。」黃小跑一聽要吃飯,尾巴豎得跟旗杆似的,吱吱叫著往門外竄。
慧嫻雅閣在鶴城市中心,五層樓高的仿古建築,琉璃瓦在太陽底下晃眼睛。門口停著一溜兒小轎車,王老闆那輛桑塔納停在邊上,顯得有點寒磣。
進了大廳,地毯厚得踩上去像踩棉花,牆上掛著巨幅的松鶴延年圖。服務員穿著紅旗袍,走路帶風,見著王老闆就喊「王總」,一看就是常客。
王老闆要了個包間,推開門,裡頭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二個人。他讓我坐主位,我推讓了半天,最後還是讓他按在了主位上。黑狐蹲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沒人敢說啥。黃小跑竄上桌,蹲在轉盤邊上,拿爪子扒拉著一盤花生米。
菜上得快。先上的涼菜,醬牛肉、紅腸、松花蛋、拍黃瓜。王老闆給我倒酒,茅台,九幾年的,開瓶那一下,香氣竄滿屋。
「嚴先生,我先敬您一杯。」王老闆站起來,雙手捧杯,「我王德志做生意這麼多年,啥事兒都碰過,就是這玩意兒,頭一回。要不是您,我這樓就砸手裡了。」
我跟他碰了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辣中帶甜,順著嗓子眼下去,暖到胃裡。
小濤在旁邊悶頭吃菜,這孩子話少,可筷子沒停過。劉姐坐我另一邊,時不時給我夾菜,笑盈盈的,話里話外都是謝意。
酒過三巡,王老闆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往我面前一推。
「嚴先生,這是說好的數,五萬。您收著。」
我沒動,看著那信封。五萬塊,在九零年可不是小數。我出馬以來,頭一回接這麼大的活兒。
「還有這個。」王老闆又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比剛才那個還厚,「這是另外五萬。不多,您拿著,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抬頭看他。
「王老闆,這錢——」
「您別推。」王老闆把手按在信封上,往前又推了推,「您幫我這不是小忙,這是救命的事兒。我王德志不是摳門的人,您幫我把這樓盤活了,往後掙的錢,不止這幾個五萬。這是您該得的。」
黑狐在旁邊眯著眼,尾巴在椅子上拍了一下。我懂它的意思——收。
我把兩個信封拿起來,揣進懷裡。
「那我就不客氣了。」
王老闆見我收了錢,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又給我倒了一杯酒。
「嚴先生,往後這樓改了,您可得常來。我給您留個包間,永久免費。」
「行。」我端起杯,「到時候我來,你可別嫌我吃得多。」
一桌人都笑了。
飯吃到後半程,王老闆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我的手說東說西。說他當年怎麼從農村出來,怎麼倒騰鋼材發的家,又怎麼買下那塊地。說到最後,眼睛紅了。
「嚴先生,我跟您說實話,那井底的事兒,我之前就知道一點。可我不敢聲張,怕樓賣不出去。現在好了,您給我弄利索了,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沒說話。有些事兒,不用說得太透。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鶴城的晚上冷,風從松花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王老闆安排我住在他酒店裡,就是那棟樓。我說那樓剛收拾利索,陰氣還沒散乾淨,不住。王老闆就給我在慧嫻雅閣旁邊找了家賓館,開了間套房。
進了房間,我把門關上,窗簾拉嚴實。黑狐從我這胸口鑽出來,落地就變大了,在屋裡轉了一圈,跳到沙發上蹲著。黃小跑竄上床,在被子上打了個滾,呼呼睡了過去。
我把兩個信封掏出來,往床上一扔。五萬加五萬,十萬塊。我盯著那兩摞錢看了半天,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嫌多?」黑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