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定了,把銅鏡舉起來。鏡面朝前,借著鏡子的反光,我看見井壁上有東西。
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印。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抓在磚牆上,指甲摳進磚縫。有些手印是新的,有些發黑髮干,像幾百年前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底下咯吱響,低頭一看,踩碎了一根骨頭。再往前看,白骨散了一地,堆在井底西側,像個小山包。
屍胎就在骨頭堆後面。
它縮在西壁根底下,比我上次見的大了一圈,黑乎乎的,看不出形狀。可這回我能看見它的胎魂了——一個半透明的影子,蜷在屍胎旁邊,人形,可五官模糊,像個捏了一半的泥人。
它抬頭看我。沒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來了。」黑狐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照它。」
我把銅鏡舉起來,鏡面朝前。屍胎髮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從井底往上躥,尖利得像鐵釘劃玻璃。胎魂往後縮,可井底就這麼大,它沒處躲。
銅鏡的鏡面亮了。八卦紋在鏡背上轉起來,乾、坎、艮、震,八個方位發著金光。屍胎被光照住,動彈不得,那半透明的胎魂在光里扭曲,像一團煙被風吹著,往銅鏡里鑽。
「成了。」黑狐說,「收鏡。」
我把銅鏡翻過來,鏡面朝下,扣在手裡。胎魂被吸進鏡子裡了。井底安靜下來,只剩那股腥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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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黑狐喊了一聲。
我往上飄,穿過十二丈井壁,回到廁所里。睜眼的時候,黑狐正從我胸口鑽出來,落在地上,抖了抖毛。
黃小跑蹲在門口,尾巴豎得筆直,看見我醒了,吱吱叫了兩聲。
「完事兒了?」
「完事兒了。」黑狐舔了舔爪子,「胎魂收了,屍胎成死胎了。可還有個麻煩。」
「啥麻煩?」
「屍胎的肉身還在井底。那東西不取出來,年深日久,還得養出新的胎魂。而且這井連著地脈,屍胎在底下爛了,臭氣往上返,這樓住不了人。」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魂魄歸體,身子有點發虛,可還能動。
「那就取出來。」
「取出來?」黑狐斜了我一眼,「那東西在井底十二丈,埋在骨頭堆里。你剛才下去是魂體,飄著走。你現在拿肉身下去,光是骨頭就夠你挖半個月。何況那井壁全是黑水,磚頭酥了,隨時可能塌。你拿啥挖?拿啥運?」
我站在井口邊,往下看了看。黑乎乎的洞,深不見底,井壁往外滲黑水,一滴一滴,落在井底,聲音在洞裡迴蕩。
王德志在外頭敲門:「小嚴?咋樣了?」
「沒事。」我應了一聲,可心裡知道,事兒大了。
屍胎的胎魂是收了,可肉身還在井底。十二丈深,全是骨頭,混凝土的地基,人力挖不動。拿電鎬下去,沒等挖到屍胎,井壁先塌了。到時候連人帶土全埋裡頭,哭都來不及。
我靠著牆坐下,掏出煙,點了一根。黑狐蹲在我旁邊,尾巴搭在我腿上。黃小跑湊過來,拿鼻子嗅我的口袋,我掏了把花生米給它,它捧著啃。
「你咋看?」我問黑狐。
黑狐嚼著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說:「我要是你,就不從上面挖。」
「那從哪兒?」
「井底西壁,胎魂待的地方,往西三尺,有一條裂縫。我方才下去的時候探到了,那裂縫通著樓後頭的小院。」
「小院?」
「對。當年王德志埋骨頭的地方,跟你昨晚刨出鐵片的地方,離那條裂縫不遠。你從那兒往下挖,比從井口挖省事兒。」
我想了想。樓後頭的小院,昨晚刨出鐵片的地方,往下二尺是油布包,再往下是土。可那院子也澆了水泥,昨天砸開一塊,還有大片沒動。而且從那兒挖,得挖多深?
「裂縫有多深?」
「一丈多。可裂縫不寬,得擴。你拿電鎬順著裂縫往下打,打到井底,把屍胎從裂縫裡拽出來。比從井口下去安全,也比從井口挖省勁兒。」
我算了一下,一丈多深,又是水泥地,又是夯土,還得擴裂縫,沒個三天五天拿不下來。
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
我站起來,敲了敲門。王德志在外頭應了一聲,開了鎖。門一開,他看見我站在井口邊,臉色蒼白,趕緊過來扶。
「咋樣了?」
「胎魂收了。可屍胎還在底下,得取出來。」
「取?咋取?」
「小院那邊挖。」
王德志愣了:「小院?那不得把樓後頭全刨了?」
「刨就刨吧。」我看著他,「王老闆,這樓你想住不想住了?」
王德志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
「刨吧。」
王德志也是個場面人,說刨絕對不含糊。
可就我們幾個人,刨還不得累死。
還是王老闆道道多,找來了一夥工人,說下面管道壞了,需要刨開。
王老闆的工錢給到500塊一天,這可是平時工錢的兩倍還多。
工人們也沒多想,加上有錢的加持,原本需要5天,結果兩天就挖個差不多了。
工人們還要挖,王老闆則以下面的管道很重要,需要找專業人士來辦理,把工錢算後,讓工人走了。
剩下一點是他自己挖的,別看這傢伙身材胖,可老話說的好,身大力不虧。
挖穿後,就到我上場了。
黑狐怕我剛出馬後,心神不穩,還是操控著我的身體,將那屍胎取了出來。
隨後舉起殺生刀,將屍胎一分為二。
用桃樹枝給燒了。
火被點燃的瞬間,一股子腥臭味頓時瀰漫在周圍。
王老闆還有他外甥小濤,劉姐,都跑了老遠,只有我站在火旁邊。
不是我不怕臭味,是黑狐幫我隔絕了這股子難聞的味道。
火燃燒了兩個多時辰。
期間還有人來問裡面怎麼了,王老闆到底是干大買賣的,幾句話就搪塞過去了。
屍胎搞定後,整棟酒店內的溫度,都高了幾度。
王老闆走過來,小心的問我。
「嚴先生,這就搞定了?」
王老闆這話問得小心,可我看得出來,他眼睛裡全是盼頭。那眼神我熟,就像鄉下人趕集,攥著最後兩塊錢,等著買一頭能下崽兒的豬。
我沒急著回話,先扭頭看了一眼這廁所。瓷磚早就熏得發黃,牆角的石灰一塊塊往下掉,露出裡頭的老青磚。那口井的井口用鐵板蓋著,可縫隙里還往外滲腥氣。這樓里死過人,井底埋過屍胎,怨氣是散了,可地脈讓那東西泡了十來年,陰氣早就滲進磚縫裡頭了。
我掏出煙,又續了一根。黑狐蹲在我腳邊,用尾巴掃了掃地上的灰。
「王老闆,」我吐了口煙,「這樓你想繼續開飯店?」
「那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