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出那塊黑牌子,借著月光看。牌子正面刻著一圈字,正中間是個圖案,看著像隻眼睛。背面刻的啥,我翻過來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背面是個老鼠的形象,但是沒有腦袋。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李月在隔壁聽見動靜,敲了敲牆。
「良子哥,你咋了?」
「沒事,做了個夢。」
「你騙人。你沒睡。」
我沉默了一會兒。
「月兒,明天我得去趟鎮東頭的土地廟。」
牆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她聲音不大,但很犟,「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我沒再犟。把黑牌子塞回懷裡,躺下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牆上畫出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看著像個蹲著的人。沒有腦袋。
早上起來的時候,天陰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裡頭帶著潮氣,像是要下雨。李月已經在灶上忙活了,鍋里熬的小米粥,灶膛里烤著苞米麵餅子。
「吃完了再去。」她把餅子翻了個面,「我給你烙兩張帶芝麻的。」
我坐在灶邊,看她往餅子上撒芝麻。她做事利索,手穩穩噹噹的,一點不慌。我心裡頭忽然就安定了。
「月兒。」
「嗯?」
「你手真巧。」
她白了我一眼,沒接話,但嘴角翹起來了。
吃完飯,我們倆往鎮東頭走。二十里到鎮上,走了一個鐘頭。土地廟在鎮子最東邊,挨著一片亂葬崗子。早年間香火還行,後來破四舊的時候砸了一回,就再沒人管了。土牆塌了半邊,屋頂露著天,門口荒草長得比人高。
我站在廟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土地爺的泥像歪在牆角,半邊臉沒了,眼睛剩一隻,直愣愣地盯著門口。
我抬腳往裡走,李月跟在我身後,手拽著我後衣襟。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不怕。」她嘴硬,但手拽得更緊了。
廟裡頭一股子霉味,地上全是碎瓦片和乾草。我蹲在泥像跟前,仔細看了看。老周說的沒錯,泥像底下確實有個洞,不大,剛好能塞進去那個布包。
我伸手進去摸了摸,裡頭空空如也。正要抽手,指尖碰到了一個硬東西,卡在泥像底座裡頭。我使勁一摳,摳出來一個銅錢大小的圓牌。擦掉泥,上頭刻著一圈字,跟黑牌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我把圓牌和黑牌子並在一起,圓牌正好嵌進黑牌子中間的空槽里。咔噠一聲,嚴絲合縫。
李月湊過來看。
「這啥意思?」
「不知道。」我盯著牌子,中間的圖案變了。原來那隻眼睛,現在變成了一條路。路上走著一個老鼠,沒腦袋。
我後背一陣發涼。
「良子哥……」李月的聲音有點抖,「這牌子……為啥會變?」
「不是變。是原來就這樣。這塊圓牌,是鑰匙。」
我站起來,拿著牌子走到廟門口。陰天,光線不好,但牌子上的圖案清晰可見。那條路一直延伸到牌子邊緣,路盡頭有個圓圈。圓圈裡頭是個字。
「走。」我說。
「去哪兒?」
「不知道。但耗子仙讓周叔來取這個,肯定有用。」
我話音剛落,手裡的牌子忽然燙了起來。我下意識鬆手,牌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兩半。碎裡頭掉出一張黃紙來,折得四四方方。我撿起來打開,上頭寫著幾行字。這回是漢字,我認得。
「嚴良小友,此物與你有緣。鶴城事了,朱家坎當有變故。遇水則停,遇橋則過。切記,莫回頭。」
落款是個「白」字。
李月湊過來看了一遍,抬頭看我。
「白?誰?」
「刺蝟。」我說,「白的,刺蝟。」
李月臉色有點白。
「那……咱們去不去?」
我把黃紙疊好,揣進懷裡。抬頭看了看天,陰雲更低了,風裡夾著雨星子。
「但不是現在。」
李月沒說話,拽著我後衣襟的手緊了緊。我回頭看她,她嘴唇抿著,眼圈有點發紅。
「月兒,你信我。」
「我信。」她低下頭,「我就是……有點怕。」
「怕啥?」
「怕你去了,就不回來了。」
我心裡一酸,伸手把她拽過來。她沒掙扎,就讓我這麼抱著。她身上一股子灶火和酒糟混在一起的味兒,暖烘烘的。
「我肯定回來。」我說,「我還沒蓋房子呢。房子蓋好了,還得娶你。」
她在我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誰稀罕。」
「你稀罕。」
「不害臊。」
嘴上這麼說,手卻把我摟得更緊了。
雨點落下來的時候,我們倆還站在土地廟門口。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霧。遠處的朱家坎在雨裡頭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見幾縷炊煙,從低矮的屋頂上裊裊地升起來。
,李月家的小酒廠,冒著酒香。李老漢該是坐在炕頭,叼著煙,等我回去吃飯。
我鬆開李月,彎腰把碎掉的牌子撿起來。那兩半碎牌子,我拿布包好,還是揣進懷裡。
「走吧,回家。」
「嗯。」
李月跟在我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土地廟。泥像歪在牆角,一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她打了個寒顫,轉過頭,快步追上我。
我倆很快就回了家。
此時李月家裡站滿了人。
領頭的人氣勢洶洶,顯然有問題發生。
可我還沒等問到底發生了啥,就聽到那領頭的男人喊到。
「我弟弟就是喝了你家酒才死的,你們的賠錢,否則我就報警。」
我一聽就明白了,這是來訛錢的。
我為啥這麼判斷,因為要是真因為李月家的酒送了命,那不早就報警啦,還會來著討要說法麼。
「誒,這位大哥,別生氣,有話好好說。」
男人看了我一眼,兩個鼻孔都鼓起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是誰,你算幹嘛滴啊。」
「誒,這位大哥,這酒廠是我的,怎麼能說我算幹嘛滴呢。」
「酒廠是你的?」
男人疑惑的看著我。
「對對,就是我的。」
「那好,我弟弟喝你家酒喝死了,你看看這事,咋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