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興愣住了。
「您說什麼?」
「我說,該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重複了一遍。
「濱城,公安局。該說什麼說什麼。您欠她的,不是錢,是一句實話。她等的,就是這個。」
李仲興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的拳頭攥著,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那隻拳頭慢慢地、徹底地鬆開了,五根手指頭攤在膝蓋上,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扛了太久的東西。
「謝謝。」
他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但很穩。
他從炕上下來,腳踩在地上,彎腰把鞋穿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肩膀不塌了。那女人和孩子的影,已經不在他肩上了。他站在那兒,脊梁骨挺得直直的,雖然臉色還是白的,可那股子青氣,散了。
李仲興把左手腕上的金表摘下來,塞到我手裡。那表沉甸甸的,表殼上刻著一圈洋文,我認不得,但摸上去就知道值不少錢。
「嚴兄弟,這個你收著。」
他又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往我手裡一放。
「這裡頭是兩萬塊錢,不多,你拿著。我來的時候就聽村里人說你要蓋房子,蓋房子也好,置辦點啥也好,算是我……我的一點心意。」
我把表攥在手裡,那表還帶著他手腕的溫度。
信封沉甸甸的,壓在掌心。
「李老闆。」
「這表,我收。錢,我也收。可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到了濱城,不管咋樣,把事兒說清楚。該償的償,該還的還。給孩子樹立個好榜樣,讓孩子知道,他爹是個敢作敢當的人。」
李仲興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這個承諾刻進骨頭裡。
「我記住了。」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之前穩當多了。王德志趕緊跟上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嘴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沖我豎了豎大拇指,便追著李仲興出去了。
汽車發動的聲音在院外響起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屯子東頭的土路上。
我坐在門檻上,把那塊金表翻來覆去地看。錶盤上有一行小字,洋文,我不認得,但背面刻著三個中文字。
「李仲興」。
大概是定製的,要不就是什麼信物。
我娘從外頭回來了,看見我坐在門檻上,又看了看院門口,問。
「人走了?」
「走了。」
「咋樣了?」
「沒咋樣。」
我把表和信封揣進懷裡,站起來。
「娘,晚上吃啥?」
「苞米麵糊糊,酸菜燉粉條子。」
「行。」
我走進屋裡,把那牛皮紙信封打開,一沓一沓的票子,嶄新的,連號。兩萬塊,在九零年,夠蓋兩間大瓦房了。我把錢收好,又把那金表擱在炕柜上,想了想,沒往裡頭放,就那麼擱著。
李仲興這事兒,算是了了。
可我知道,還沒完。他去濱城自首,該判判,該罰罰,那是陽間的事兒。那女人和孩子,得有人送。送魂這活兒,不是李仲興能幹的,還得我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擦黑了,屯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昏黃的,暖人。我爹在院子裡歸攏那些木料,劉大柱和趙老歪已經走了,地上留著一堆刨花,被風一吹,打著旋兒往牆角滾。
我點了一根煙,坐在炕沿上,慢慢地抽著。
那女人最後那一眼,我記住了。她沒恨。可她也沒笑。她就是那麼看著我,眼淚往下淌,嘴角往上彎了那麼一下。那意思我懂。
她等了一年多,終於等到了這句實話。
出馬這行,看的是事兒,辦的是人,可到頭來,辦的是心。
心裡頭那點東西,藏得再深,也瞞不過天。李仲興藏了兩年,扛了兩年,肩膀上的影越坐越沉,那就是他自己心裡的債,一分一毫都在往上壓。他說出來,影就散了;他要是不說,那影就得壓死他。
我抽完煙,把炕柜上的金表拿起來,湊著燈看了看。錶針還在走,「咔嗒咔嗒」的,走得挺穩。我把表擱回去,吹了燈,躺在炕上。
外頭下雨了,細密的雨點打在窗戶紙上,沙沙沙的,跟那女人哭的時候一樣,沒聲兒。
我閉上眼,心裡頭盤算著明天該幹啥。
先去找鎮西頭的馬嬸子,她會扎紙活兒,得讓她扎個女人,再扎個孩子,孩子要扎兩個小揪揪,一歲多點兒的身量。然後得備三炷香,黃紙,還有一瓶老酒。送魂得在十字路口,往西南方向,那是濱城的方向。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出門,王德志的電話就打到了村部。
村長李東扯著嗓子在廣播裡喊。
自從趙天林出了事,李東就是俺們村子的村長了。
「嚴良!嚴良!村部有你電話!濱城來的!說是姓王!」
我披上衣服往村部走,心裡頭有數。
拿起電話,王德志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疲憊,可也透著一股子鬆快。
「嚴師傅,老李……他去公安局了。我陪他去的。他進去之前,讓我給你帶句話。」
「啥話?」
「他說跟嚴兄弟說,那房子,我給他蓋。』」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王老闆,替我回他一句。」
「你說。」
「房子不用他蓋。讓他好好改造,這事他自首,事情又過去這麼久了,雖然是人命,但是這裡面的事,我不說你們應該比我懂,要是他能出來,來我這兒喝頓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王德志笑了,那笑聲裡帶著點感慨。
「行,我記下了。」
掛了電話,我從村部出來,天放晴了,日頭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屯子裡的煙囪又冒起了白煙,雞叫狗咬的,熱鬧得很。
我踩在泥地上,往家走,心裡頭盤算著。
馬嬸子那兒得趕緊去,紙活兒紮好了,還得挑日子。
送魂這活兒,不能拖,拖一天,那娘倆就多受一天的罪。
走到院門口,我爹正蹲在門口磨刨刃,看見我回來,頭也沒抬。
「良子,那姓李的走了?」
「走了。」
「還回來不?」
「回來。」
我笑了笑。
「如果他能出來,還得來喝酒。」
我爹「嗯」了一聲,繼續磨刨刃,那「噌噌」的聲音在清早的屯子裡,傳得老遠老遠。
我進了屋,從炕柜上拿起那塊金表,揣進兜里。
該辦事了。
馬嬸子住在鎮西頭,緊挨著供銷社後身,兩間土坯房,院子裡堆滿了秫秸杆和竹篾子。她家那院牆比別家矮半截,為的是進出方便,那些紮好的紙活兒有時候大件,門窄了出不去。我去的時候,日頭剛爬過樹梢,馬嬸子正蹲在院子裡削竹籤子,手指頭上纏著膠布,那是常年幹這行留下的痕跡,不是傷,就是磨的。
「馬嬸。」
她抬頭,眯著眼看我,嘴裡叼著根旱菸,菸灰老長。
「喲,良子來了。咋的,有活兒?」
「嗯。扎兩個紙人,一個娘,一個孩子,孩子要小,一歲多的身量。」
馬嬸子把旱菸從嘴裡拔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她個子矮,不到我肩膀,可腰板硬實,走路帶風。
「誰的?」
「濱城那邊來的,姓李的。他媳婦和孩子,沒了。」
「橫死的?」
「嗯。」
馬嬸子點點頭,沒多問。幹這行的規矩,不問緣由,只問要求。但她還是多了一句嘴。
「送哪兒?」
「西南,濱城方向。」
「行,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扎。」
她轉身進了屋,我跟在後面。那屋裡比外頭還擠,地上擺滿了紮好的紙活兒,有房子,有馬,有童男童女,牆角還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紙人,臉白白的,畫著紅嘴唇,看著瘮人。馬嬸子從一個木頭箱子裡頭翻出一沓黃紙和細竹篾,就地坐在門檻上,開始扎。
她手快,竹篾在手裡翻飛,不到一袋煙的功夫,一個女人的骨架就出來了。又抽了根篾子,開始扎那個小的。
「孩子的臉要畫啥樣的?」
「圓臉,眼睛大點兒,扎兩個小揪揪。」
「男的女的?」
「女娃。」
馬嬸子「嗯」了一聲,手裡的活計不停。我蹲在旁邊,看著她用白紙糊面,用墨筆畫眉眼。那筆在她手裡跟活了一樣,幾筆下去,一張小臉就出來了,眉眼彎彎的,嘴角往上翹,像個睡著的娃。
「行不?」
「行。」
「那女人的呢?畫啥樣的?」
「別笑。就……安安靜靜的那種。」
馬嬸子又畫了一張臉,瓜子臉,眉眼淡淡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但也不苦。我看了,點了點頭,心裡頭那女人的影,就是這個樣。
「紙活兒多少錢?」
「你看著給,老規矩。」
我從兜里掏出錢,數了二十塊遞過去。馬嬸子接了,沒數,揣進懷裡。在那個年代,二十塊不是小數目,可送魂的紙活兒跟別的不一樣,那是送人去陰間的轎子,錢少了,人家在那邊受窮,回頭還得找你。
「香和黃紙呢?」
「我有。老酒也有。」
「那你啥時候送?」
「今晚。」
馬嬸子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裡的活計停了停。
「急啥?」
「拖一天,那娘倆就多遭一天的罪。」
她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給那女紙人糊胳膊。我起身要走,她在後頭喊了一句。
「良子。」
「嗯?」
「送的時候,往西南走,走夠一百步再燒。燒的時候別回頭,聽見啥都別回頭。」
「知道了。」
對馬嬸的提醒,我也是笑了笑。
其實我跟這馬嬸子第一次見,可我也不知道為啥,就跟熟人一樣。
我出馬後,很多跟以前都不一樣了。
我回到家,把紙人先擱在偏廈子裡頭,用布蓋上。我娘看見了,問了一句。
「給誰扎的?」
「濱城那個李老闆的媳婦和孩子。」
我娘「哦」了一聲,沒再問,轉身去灶上做飯了。我爹還在院子裡幹活,那些木料堆了半個院子,他一根一根地刨,一根一根地量,像是在給自己找活兒干。自打我出了馬,家裡頭這些事兒,他們老兩口心裡都有數,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午飯吃的苞米麵糊糊,酸菜燉粉條子,裡頭擱了幾片五花肉,那是過年剩下的。我吃了兩碗,撂下筷子就下了炕。
「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村東頭老孫家,借個十字路口的道兒。」
「早去早回。」
我出了門,往村東頭走。屯子裡的雨水還沒排淨,道兩邊堆著大泥巴,被牲口踩得稀爛。幾個小孩在道上追著跑,見了我喊一聲「良叔」,又跑遠了。
良叔,這要放在以前,這幫熊孩子高低丟我幾塊大泥巴。
老孫家住在屯子最東頭,緊挨著那條通往鎮上的土路。他家門口那個十字路口,是屯子裡最大的,四通八達,往西南去,正好是濱城的方向。老孫頭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我來了,停下手裡的斧子。
「良子,啥事兒?」
「孫叔,今晚我用用您家門口這十字路口,送個人。」
老孫頭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沒說什麼。屯子裡的人都知道我幹啥的,也知道這種事不能攔,攔了就是得罪陰間,誰都怕。
「用吧用吧,我給你把道清出來。」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那行,你啥時候來?」
「天黑以後。」
「知道了。」
從老孫家出來,我又去了趟供銷社,買了三炷香,一沓黃紙,一瓶老酒。供銷社的劉姐看見我買這些,嘴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把東西包好遞給我。
「良子,晚上辦事兒啊?」
「嗯。」
「那你小心點兒。」
「知道了,劉姐。」
回到家,天還早,我坐在炕上把那塊金表又拿了出來。
錶針還在走,「咔嗒咔嗒」的,一刻不停。我翻過來,看背面那三個字。
「李仲興」。字刻得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我想像著李仲興當年拿到這塊表時候的樣子,年輕,有錢,意氣風發,覺得天下都是他的。他肯定想不到,有一天會把這表摘下來,塞給一個屯子裡的出馬先生。
我把表擱回炕柜上,躺下來眯了一會兒。心裡頭有事,睡不實,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見了那女人。她就站在炕邊,還是那身灰衣裳,頭髮挽著,眼睛看著我,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我沒動,就那麼看著她。她想說話,嘴張了張,可沒聲兒。然後她就散了,跟煙似的,一點點淡了,沒了。
我睜開眼,天已經擦黑了。
外頭颳起了風,不大,可涼的很,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苗子直晃。我娘在灶上熱了飯,我胡亂吃了一口,把該帶的東西都收拾好。黃紙,香,老酒,還有那兩塊紙人。紙人我用布包著,夾在胳肢窩底下,出了門。
我娘追出來。
「良子,穿上點兒。」
「知道了。」
我爹在屋裡頭喊了一句。
「早點兒回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