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了。
屯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狗也不叫了,就剩下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
我夾著那兩塊紙人往村東頭走,月亮被雲糊著,只透出一點毛茸茸的光,照得土路發白。
腳下的泥地踩得稀爛,一踩一個淺淺的印子。
到老孫家門口的時候,老孫頭已經把道清出來了。
十字路口正當中,他給弄出了一片乾淨地面,還撒了一層灶灰。
這是老規矩,灶灰隔陰陽,燒紙的時候紙灰不會亂飛,魂也不會走岔了道兒。
老孫頭站在院門口,披著件舊衣服,看見我來了,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窗戶上那個昏黃的燈影晃了晃,也滅了。
整個屯子東頭,就剩我一個活人。
我把布包打開,把那兩個紙人立在地上。
女人立在前頭,孩子立在她右手邊,稍微靠後一點,像是她牽著。那孩子的紙臉在夜風裡輕輕晃,兩個小揪揪跟著顫,眉眼彎彎的,真像睡著了。
我從兜里掏出三炷香,沒用火,先擱在紙人跟前。然後拿出那瓶老酒,擰開蓋子,往地上灑了一圈。酒氣在冷空氣里散開,濃烈得很,混著紙漿和竹篾的味道。
「李仲興家的,娃。」
我開了口,聲音不大,可在這空蕩蕩的十字路口上,傳得挺遠。
「我姓嚴,叫嚴良。你們的事兒,我知道了。李仲興今兒白天走了,去濱城了。他讓我跟你們說。」
我頓了一下,從兜里把那塊金表掏出來,擱在女人的紙人腳前。
「他說,對不住。」
風忽然停了一下。就那一下,空地上的紙人晃了晃,又穩住了。我盯著那女人的紙臉,眉眼淡淡的,嘴角平的。我知道她聽見了。
「他欠你們的,不是錢,是一句實話。這實話,他拖了兩年。現在說了,在陽間算是有個交代了。可你們還在路上,我得送送。」
我掏出火柴,劃了三根,點了那三炷香。
香頭亮起來,三個紅點,在夜裡跟小眼睛似的,一眨一眨的。煙筆直地往上走,走到半人高,忽然往西南方向歪了,像是被誰輕輕吹了一口氣。
我心裡頭有數了。
「走好。」
我拿起黃紙,一沓一沓地往地上擺。黃紙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我用手壓住,擺成了一個扇形,尖頭衝著西南。擺好了,我又在黃紙上畫了三道符。一道安魂,一道引路,一道斷塵。
畫完了,我站起來,退後三步。
點火。
火柴一沾黃紙的邊,火苗子「騰」地就起來了。那火起得怪,平時燒紙是黃火,這回是青火,青中帶藍,燒得飛快,卻不烈,紙灰不往天上飄,往西南方向貼地卷。一股風從腳底下升起來,把紙灰捲成一條細線,扭著往西南去了。
我盯著那條灰線,嘴裡念著送魂詞。
「西南大路,直通濱城。濱城有巷,巷裡有門。門裡有燈,燈下有路。路上無鬼,門前無煞。母子相隨,一路莫回頭。到了地頭,找那有姓的墳,沒姓的土,自家男人立的碑。入了土,安心住。冤有頭,債有主,陽間的事陽間了,陰間的路陰間走。莫纏,莫怨,莫回頭。」
念到最後一句,那女人的紙人忽然動了一下。
紙糊的,沒風,就那一瞬間,她的頭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像在聽什麼。然後那孩子的紙人也動了,小揪揪晃了晃,像是被誰摟了一下肩膀。我心裡一緊,知道是那女人的魂到了,就附在紙人上頭,正在看那孩子的魂。
我沒打斷。等她們看夠了。
火越燒越旺,兩個紙人開始著了。從腳往上燒,紙面先起泡,然後變黑,然後化灰。那女人紙人的臉在火裡頭慢慢皺起來,嘴角那個平的地方,忽然往上彎了一下。
火燒的很快,剛才還是一堆紙,咋眼就車被颳了一堆灰。
我又等了一會。
等紙燒乾淨了我才離開。
往回走的路上,我合計著李仲興。
這會他應該進看守所了吧。
算了,陽間的事,我管不了那麼多。
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往趙大寶家看了一眼。
上次黃小跑說趙大寶往他老趙家祖墳裡面躺。
最近事不少,也不知道現在啥情況了。
我心想著去趙大寶家看看,想想還是算了,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爹我娘還沒睡,在等我。
見我回來,我娘先開的口。
「良子,完事了?」
「嗯嗯,完事了。」
我點頭回應。
「良子,我跟你娘商量了一下,人家姑娘不挑咱,咱是不是主動點,把親事定下來,明天一早就去找馬寡婦,去給李月下聘禮。」
「行,我看李月他家也挺想把事定下來的。」
「定下來好,定下來這姑娘就跑不了了。」
我娘還是老想法。
也難怪,以前的婚姻可不就是訂婚就跟結婚一樣。
從訂婚那天開始,就是一輩子了。
「行,既然你沒有啥意見,那就趕緊睡吧。」
我點了點頭,就回我那小房間了。
炕是熱的,不是很熱,是那種溫熱。
一定是我娘我涼,撩了幾把火。
老話講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我現在躺在炕上就是這個感覺。
我開始幻想房子蓋起來後,住新房的感覺。
我沒住過新房子,從我記事開始,我家就是這個破房子。
終於要蓋新房了,也算了了我爹我娘的一樁心愿。
我蹭了蹭枕頭,正要美美睡上一覺,忽然感覺窗戶前站著一個人。
我瞟了一眼,本能的一哆嗦。
窗戶前,可不就是站著一個人咋滴。
大半夜的,誰跑俺們家這站著來了。
我喊了一句。
「餵你誰啊,大半夜不睡覺,跑這來嚇唬我。」
窗戶外沒有回應,依舊是老老實實的站著。
見他不動,我便起身,從窗戶跳了出去。
可這時候我才發現。
窗戶外面根本就沒有人。
「我看錯了?」
正疑惑的時候,頓感後背一陣冰涼。
我猛一回頭,身後啥也沒有。
見沒有人,我便回屋重新躺下。
這時候,窗戶前沒有人影。
或許這幾天太累,出現了幻覺。
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烙餅似的,那窗戶前的人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明明跳出去看的時候啥也沒有,可後背那陣冰涼到現在還黏在脊梁骨上,跟貼了塊冰似的,化不開。
我娘給我燒的炕雖說是溫熱的,可我這心裡頭不踏實,總覺得那窗戶紙外頭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算了,不想了。
明天還得去馬寡婦家給李月下聘禮,正經事要緊。我嚴良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娶媳婦,總不能頂著一對黑眼圈去。
我把被往腦袋上一蒙,逼著自己數羊。一隻羊,兩隻羊……數到第七隻的時候,我聽見外頭風停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
夢裡頭我又看見那個人影了。
還是站窗戶外面,模模糊糊的,看不著臉,可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抬腳往外走,想瞧個仔細。我走一步,那人影就往後退一步。我加快腳步,他也快。我跑,他也跑。永遠隔那麼遠,不遠不近,就跟拿尺子量好了似的。
「你誰啊?」
沒人應。
「大半夜的站人家窗戶根底下,你想幹啥?」
那人影停了一下。我借這機會往前猛躥了幾步。可就在我快夠著他的時候,周圍忽然變了。
原先是我家院子,籬笆牆、苞米樓子、雞架,我閉著眼都能摸出去。可這會兒全沒了。眼前變成一片荒地,黑土翻著,踩上去軟塌塌的,一股子腥味往鼻子裡鑽。我低頭一看,腳底下踩的哪是土啊,是紙灰,厚厚一層紙灰。
灰里還冒著火星子,青色的,跟剛才燒紙人那火一個色。
我心裡一驚,知道這是有人給我遞話呢。
「你到底想幹啥?」
我衝著那黑影喊。
「有本事你站出來,咱當面鑼對面鼓地說!」
依舊沒有回應。
我剛要喊,就感覺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反手一甩,身子忽然跳了起來。
「你這孩子,幹啥啊這是。」
「多大了,睡覺怎麼還毛愣呢。」
我娘坐在炕邊,嘴裡嘟囔著。
我揉了揉腦袋。
「沒事娘。」
「良子!良子!」
我爹在外頭喊,聲音里透著不對勁。
我套上衣裳就往外跑。我爹站在當院,臉煞白。我娘在屋門口扶著門框,嘴張著,說不出話。
「咋了?」
「趙大寶家……房子塌了。」
我爹說這話的時候,嗓子都是劈的。
「剛才我出去溜達,聽村里人說的,整個大瓦房,全塌了。一宿之間,啥也沒剩下。」
我腦袋忽悠一下。
「人呢?趙大寶呢?」
「不知道啊!村里人說房子塌的蹊蹺,都不敢進去,更沒見著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撒腿就往外跑。我娘在後頭喊我。
「良子!你幹啥去!危險!」
我沒回頭。
磚瓦結構的房子,整個趴了。大梁折了,瓦片碎了一地,牆土揚得到處都是,空氣里全是土腥味。
村里已經圍了一圈人,都遠遠站著,沒人敢靠前。老趙家這房子在朱家坎算頭一份的好房子。
趙大寶他爹在世的時候是村長,給自己家蓋的房,那叫一個結實。
村里人說,老趙家那房,八級地震都不帶晃的。
可這會兒,它平了。
我擠到前頭,村裡的劉老師看見我,一把拽住。
「良子,你可算來了。!」
「劉老師,趙大寶呢?」
「不知道啊,這誰敢進去看啊,你沒看整個房子都塌了麼?」
我沒理他。一腳踩上去,碎瓦片在腳底下咔嚓咔嚓響,跟嚼骨頭似的。空氣里那股子土腥味兒嗆嗓子,還夾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啥東西爛透了又給封在裡頭。
我蹲下來,把手按在廢墟上,心裡頭喊了一聲。
「黃小跑。」
沒動靜。
我又喊了一聲:「黃小跑!出來搭把手!」
還是沒動靜。
就在這時候,廢墟底下傳上來一聲極輕極細的動靜。吱吱。跟耗子叫似的,可我知道那不是耗子。我趴下去,耳朵貼著碎磚。
「良子……底下……底下有人……」
黃小跑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嗡嗡似的。
我還沒回話,他又說了一句。
「不對……不是人……是屍體。」
「咋回事?說明白!」
「趙大寶……趙大寶身上那個東西……走了……剛走的……我瞅見了……」
我心裡一凜。趙大寶身上有東西,這事兒我早就知道。
上回黃小跑跟我說趙大寶往老趙家祖墳里躺,我就覺著不對勁。
可那會兒事多,我沒騰出手來管。
現在黃小跑說那東西走了,那趙大寶呢?
「趙大寶人在哪?」
「底下……房子塌的時候,他在裡頭……」
「活的死的?」
我問完這句話,也覺得我多餘問,趙大寶早死了,哪怕是死而復生,他也早就死了。
黃小跑沒吱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出聲。
「良子,你先別問這個。那東西剛走不遠,就在這跟前,你……你小心點。」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身後圍著的村里人都瞅著我,眼神里啥都有,怕的,疑的,還有幾個老太太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念阿彌陀佛還是在喊老仙家。
「劉老師。」
我扭頭喊了一嗓子。
「找幾個人,拿鐵鍬來。」
「幹啥?」
「挖人。」
劉老師臉都白了。
「良子,你瘋了?這房子塌成這樣,萬一再塌……」
「已經塌到底了,不會再塌。趙大寶在底下,不管咋樣,得把人弄出來。」
我說話的聲音不大,可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有幾個人往後縮,有幾個人互相瞅。最後還是劉老師咬了咬牙,叫了兩個壯實的後生,從旁邊鄰居家借了三把鐵鍬。
「良子,你可想好了。」
劉老師壓著嗓子跟我說。
「這房子塌得蹊蹺,大半夜的,沒風沒雨沒地震,說塌就塌了?村里人都說……」
「說啥?」
「說趙大寶早就死了。上回他上吊,就沒活過來。後來那個『趙大寶』,不是趙大寶。」
我看了劉老師一眼,沒接話。
有些事,跟他們說不明白。
「劉老師,你還信這個?」
劉老師語塞,不知道說啥。
三把鐵鍬開始挖。
碎磚、斷瓦、泥坯、折了的檁條,一鍬一鍬往外清。我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兩塊燒紙人剩下的灰,心裡頭默念安土地咒。這房子塌得確實蹊蹺,我得先穩住這地方的地氣,別讓啥髒東西趁亂鑽出來。
挖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一個後生忽然喊了一聲。
「有東西!」
我過去一看,碎磚底下露出了一片衣裳角,藍色的,滌卡布,趙大寶平常穿的那件衣服。
我蹲下去,親手扒拉了幾塊磚,露出了趙大寶的胳膊。手電筒光照上去,我愣住了。
那胳膊是黑的。
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紫黑紫黑的,皮都皺在一起,指頭腫得跟蘿蔔似的,指甲縫裡全是泥。我心裡頭翻了個個兒,伸手去探他的臉。
手電光一照,我差點沒坐地上。
趙大寶那張臉,已經看不出模樣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嘴唇縮上去,牙全露在外頭,臉上的皮肉爛得一塊一塊的,有的地方露出了骨頭。那味兒一下子衝上來,我胃裡一陣翻騰,硬生生忍住了。
這屍體,少說死了也有十天半個月了。
可趙大寶前幾天還在村里走動,還跟人說話,還往老趙家祖墳里躺。
我站起來,退了兩步,腦子裡嗡嗡的。
「良子……」
黃小跑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看見了吧?這人才是趙大寶。那個天天在村里晃的……早就不是人了。」
「那東西是啥?」
「我不知道……可它剛走,就在附近。良子,它瞅著你呢。」
我後脊樑一緊,猛地回頭。
身後圍著的全是村里人。劉老師站在最前頭,臉煞白。他後頭是幾個後生,再後頭是一群婆娘老太太。所有人都瞅著我,眼神里有害怕的,有好奇的,還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往後縮了。
我一眼掃過去,全是熟臉。張家的,李家的,王家的,老孫家的。可我掃到最後頭,目光停住了。
人群最後頭,站著一個人。
順子。
馬寡婦的男人,順子。
他穿著一身灰西裝,那西裝明顯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裡頭的白襯衫袖口,領子也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這身衣裳我見過,上次在村口看見順子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身衣服。
順子是前些日子回來的,剛回來,老趙家就一夜之間全死了,就剩下趙大寶一個人。
後來趙大寶上吊了死了,第二天又活了過來。
順子站在人群後頭,臉上帶著笑。
手裡夾著根煙。
煙沒點著,就干夾著。他站得筆直,西裝底下那身子骨瘦得跟竹竿似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可那笑容真真切切的,嘴角往上翹著,眼睛眯著,跟看熱鬧的村里人沒啥兩樣。
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
「良子,怎麼辦啊,趙大寶的屍體咋辦啊。」
我先把目光收回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趙大寶的屍體。
「劉老師。」
我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咋了?」
「你帶人,找塊塑料布來。越大越好。再找幾根竹竿,兩床舊被子。」
劉老師愣了愣。
「你要幹啥?」
「裹屍。」
那兩個字一出口,劉老師臉白得更厲害了。後頭幾個後生也聽見了,一個叫二柱子的往後退了兩步,鐵鍬都差點扔了。
「良子,咱……咱直接報警不就完了?」
「報警有用的話,趙大寶能死了半個月還在村里晃?」
二柱子嘴張了張,沒話說了。
劉老師咬了咬牙,招呼了兩個人去鄰居家借東西。我趁著這工夫,又蹲回趙大寶的屍體旁邊。手電筒照著那張爛得不像樣的臉,我仔細瞅了瞅。
屍體身上穿的那件藍色滌卡布衣裳,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這不對。一個人要是死了十天半個月,身上衣裳不可能還這麼利索。要麼是有人給他換過,要麼……
我伸手捏住屍體的袖口,輕輕一翻。
袖口內側,有一圈細細的紅線,縫得密密的,針腳小得跟螞蟻爬似的。我從兜里掏出小刀,把那圈紅線挑斷了兩根。紅線一斷,一股黑氣從袖口裡「噗」地冒出來,帶著腥臭,像從爛魚肚子裡擠出來的氣。
我屏住呼吸,往後仰了仰身子。
黑氣散得快,可散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從屍體嘴裡發出來的。
「報……仇……」
聲音細得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風,飄飄忽忽的。周圍幾個後生沒聽見,還在那兒挖土。可我聽得真真切切,那聲音是從趙大寶喉嚨里擠出來的。
「嗯??」
我湊近了些。
「活……該……」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有人拿針線把嗓子縫住了,往外一個字一個字地擠。
屍體嘴裡安靜了。我等了一會兒,那股黑氣散乾淨了,紅線也斷了,趙大寶的嘴還是張著,牙露在外頭,可再沒聲音出來。
我把那截斷了的紅線揣進兜里,站起來。劉老師他們已經把塑料布和竹竿弄來了,兩床舊被子也抱來了,擱在地上。
「良子,咋弄?」
「先把屍體裹上。被子墊底下,塑料布包外頭。竹竿綁兩邊,當擔架使。」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願意第一個上手。我看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
「我來。」
我把舊被子鋪開,自己蹲下去,雙手從趙大寶胳肢窩底下穿過去,把屍體往上抬。屍體硬邦邦的,皮肉爛了一半,一抬起來,手底下黏糊糊的,隔著衣裳都能覺出那種糟爛的觸感。那股子屍臭直往鼻子裡灌,我胃裡翻了個個兒,咬著牙忍住了。
二柱子在旁邊乾嘔了兩聲,到底還是過來了,幫我托住了趙大寶的腿。我們倆一使力,把屍體挪到了被子上。
裹被子的時候,我特意把趙大寶的臉朝上,用手把眼皮抹了抹。死人眼皮硬邦邦的,抹了幾次都沒合上。我伏在他耳朵邊上,低低說了一句。
「你先委屈著,回頭我給你查清楚。該誰欠的,一個也跑不了。」
說完我又伸手抹了一回,這回眼皮合上了。
我把塑料布包好,竹竿綁在兩側,四個人抬著往村外走。村東頭那片荒地邊上有個破窯洞,以前燒磚用的,早沒人管了。我把趙大寶的屍體先擱那兒,用塑料布蓋嚴實,又搬了幾塊磚頭壓住邊角。
「良子,接下來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