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晟國臣子都下意識朝上座看去。
殿內氣氛,不期然一寂。
眾人反應過來,這表現的太明顯,又佯裝繼續推杯換盞。
卻又個個豎起耳朵,等著聽席上晟國皇帝怎麼說。
晟國皇帝歪靠在座位上,手指敲擊膝蓋,欣賞歌舞。
片刻,他才漫不經心看了楚煉一眼。
之後,目光刻意在穆雲禾臉上流連片刻,方才略帶感慨開口:「朕的皇姐,與貴國趙王的那段淵源,朕也是最近才聽她提起。」
「說起來唏噓,皇姐她當年出門遊歷,偶然對趙王鍾情。」
「後來兩人締結良緣,她說她原是想要隱姓埋名,與趙王白頭偕老的。」
「奈何天意弄人,生下第二個孩子後她就惡疾纏身,時時受病痛折磨。」
「她說她是想在心愛之人那裡留下個好印象,這才設計假死,離開了趙王父子身邊。」
「但是上天垂憐,她僥倖拖著病體,苦熬至今。」
說話間,他聲情並茂,又是嘆惋又是感慨。
最後,嘆一口氣,望向楚煉道:「皇姐她抱恙在身,又因為實在深情,不忍心上人瞧見她如今病體憔悴的模樣。」
「朕雖也願意成全這雙有情人,但皇姐她如今的身體……」
「唉!怕是無法長途跋涉,再遠嫁了。」
楚煉:……
穆雲禾:……
晟國官員:……
好端端的,你編故事就編故事,怎麼還聲情並茂的表演上了?
就算你表演得再是情深意切——
這些話,是真是假,您自己沒數?
怎麼也沒人告訴他們,晟國的皇帝陛下還是個表演型人格?
一時之間,整座宮殿中,氣氛詭異。
樂師們本是奏著歡快悠揚的曲調,被他們陛下這個「悲傷的愛情故事」感染,撥弦的手指都僵硬遲緩了。
繼續彈吧,不應景,像是在拆皇帝的台; 不彈了吧,皇帝沒喊停,他們自作主張,又怕獲罪。
晟國官員,全都若無其事,低垂眼帘,掩飾情緒。
楚煉嘴角劇烈一抽。
他奉旨出使的使命,是來提親的,皇帝沒交代別的,所以哪怕對昭華和趙王的舊事糾葛他知道一些內情,清楚晟國皇帝完全是避重就輕在胡扯……
一時之間,他投鼠忌器,倒是遲疑不知如何接茬。
此時,穆雲禾突然撫掌大笑:「原來如此!」
她洋洋灑灑笑著起身,神情愉悅。
這動靜,終於是叫樂師可以光明正大徹底停止奏樂。
晟國皇帝臉上唏噓的表情還在,冷不丁朝她看來,眼神收冷。
穆雲禾衝上首深深一揖:「貴國昭華殿下和我們趙王殿下,當真心有靈犀,彼此間皆是真情。」
「也不枉費外臣在聽了他們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後,毅然決然選擇與趙王和離,好給昭華殿下重新騰位置。」
「既然昭華殿下當初離開趙王府,是為不得已,她心中依舊對趙王殿下情深不悔,那就再好不過。」
「外臣此次,不遠萬裡帶著趙王對昭華殿下的一片深情厚誼前來。」
「專門準備的聘禮,此刻就擺在殿外,一定最合昭華殿下的心意。」
「還請晟國國君准允,宣昭華殿下前來,看上一看。」
「給個明確的態度,也好叫外臣回去有所交代。」
晟國皇帝:……
朕在鬼話連篇,你還真能接上茬兒?順著我編排的話本子說下去?
晟國官員:……
啥?這位是曾經的趙王妃?還為了給他們的公主殿下騰位置,主動和離了?
這些話,是能拿到兩國會晤的場合上,公然說的嗎?
說就說了,你還一臉與有榮焉,驕傲的表情,又是幾個意思?
他們這是瞧了一場什麼離譜的鬼熱鬧喲!
胤國使團:……
不是,這位前趙王妃也戲子血脈覺醒了嗎?居然跟晟國皇帝一唱一和的演起來了?
這不是使團面聖,是家庭倫理鬧妖現場吧?
楚煉讀書人的臉皮,不堪摧殘,低頭飲酒,袖子高高舉起,遮住臉,完全沒眼看。
穆雲禾一臉的情真意切,眼神明亮,心情急切。
晟國皇帝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
兩人對峙,晟國皇帝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話:「朕說了,皇姐身體抱恙。」
「無妨,若昭華殿下纏綿病榻,行動不便,外臣也可親自過去探望。」穆雲禾善解人意。
她說:「既然陛下也為他們二位迫不得已分別的愛情觸動,總要叫外臣將趙王殿下的心意帶到。」
「哪怕昭華殿下病入膏肓,婚事不能成……」
「好歹叫他們互相通曉彼此心意,生前別留遺憾。」
晟國皇帝眸光微閃。
因為穆雲禾這話的意思,這婚事,似乎也可以不成。
他隱晦的再次審視穆雲禾,恍然大悟——
這女人,怕不是假借使團之名,前來爭風吃醋的吧?
也是!自己成婚十年的夫婿,心裡始終只放著另一個女子,換做哪個女子,不得心裡嘔死?
「去請昭華長公主。」晟國皇帝輕輕揮了揮手。
隨後,態度又再度徹底鬆弛下去,「接著奏樂,接著舞。」
隨著樂音再起,他手指又悠然在膝蓋輕扣節拍。
把昭華喊來,讓穆雲禾和她互相扯頭髮,鬧一場,這樣這所謂的聯姻之事,就可以順理成章推掉,責任還能都推給穆雲禾。
至於說兩人鬧起來,昭華可能下不來台,甚至給晟國皇族丟面子?
只要能把這事糊弄過去,昭華出醜就出醜了,這些事,本就是她惹出來的,現在人家找上門,也是她應得的。
昭華殿內,本就時刻注意這邊的消息,甚至連皇帝和晟國使團眾人的每句話都一字不差傳給了昭華。
皇帝派了自己的內官總管前來傳信,那唇紅齒白的宦官懷抱拂塵,立在前殿外面廊下,低眉順眼:「那穆氏口無遮攔,又來者不善。」
昭華盛裝自殿內走出,明顯早有準備。
她舉步下台階,宮裝長長的下擺,逶迤於夜色。
十年後,她第一次走出昭華殿的大門。
華麗的宮牆琉璃瓦,映著夜色,月華灑在她身,如是一幅緩慢展開的花卷,終於給這座過於華麗虛浮的皇宮,點綴出一些別樣濃重的色彩。
「臣,見過陛下!」昭華自殿外款步而來,目不斜視,屈膝見禮。
這些年,她在昭華殿足不出戶,不說朝臣,就是晟國皇帝,看見她這張臉,都覺陌生。
瞧見她鬢邊白髮和神色間驅散不掉的疲憊,晟國皇帝只覺她這個身份年紀的人,理應如此,並無半分詫異。
隨後,他帶著惡意,視線轉向穆雲禾。
按理說,穆雲禾看到自己夫婿的心上人,此時應該眼神黏在昭華身上,將對方全方位打量,以試圖找出這女人的過人之處,和不足之處,方便比較。
然而,穆雲禾態度甚至比昭華更冷靜輕蔑,欣賞歌舞,正眼都沒往昭華身上瞥。
這一點,也大大出乎昭華意料。
昭華只知道穆雲禾是因為發現她的存在,和趙王鬧翻,卻並不知穆雲禾的真實身份。
又聽了這邊事情發展,她潛意識裡也以為穆雲禾是來吃醋尋釁的。
倒不是她有多自傲,或者要和穆雲禾去爭搶趙王,而是——
穆雲禾的反應,叫她失去掌控感。
「方才聽貴國陛下之言,長公主您對趙王殿下一往情深,當初離開,是情非得已。」穆雲禾起身,沒有一句寒暄的直入正題,「正好,這些年,趙王殿下對您也念念不忘。」
「情之一事,兩情相悅,本就難得。」
「何況您二位,死生不棄,雙向奔赴,感天動地。」
「請殿下移步,看看趙王對您的一片痴心。」
說罷,她率先帶人走出殿去。
眾人站在台階上,並未走近,穆雲禾示意底下人揭開遮著紅布綁著紅花的木箱。
隨後,全場駭然。
紅布撕開,那底下,竟是四口金絲楠木的華麗棺槨!
? ?二更。
? 晟國皇帝:朕編故事的能力牛逼吧?回頭不當皇帝了,我去說書,應該餓不死?
? 莊林: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情投意合!!!你要去哪家茶館坐檯,我去給你捧場!!!
? 寶寶們元旦快樂,嘿嘿,新年新氣象,手上有月票的,扔我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