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語柔說完那句,誰也沒再開口。電梯口那扇門開了,邵國棟和兩個人走進來。
邵國棟沒應兒子那聲爸,眼睛越過邵天,走過來在秦決跟前站住,臉上的肉動了動,堆出一個笑。
「這位先生,」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卡能讓我再看一眼嗎?」
秦決把卡從櫃檯上推了過去。
邵國棟兩手接住,翻過來看那串編號。這號他今天看過一遍,手心裡又冒出汗來。
「邵天。」他忽然開口,「你上樓,到我辦公室等我。」
邵天愣住:「爸,你——」
「去。」
邵天站著沒動。邵國棟回頭看了那一眼,邵天嘴唇動了動,後半截話沒敢出來。
他把卡雙手遞迴去,退後半步:「先生貴姓?」
「秦。」
邵國棟心裡像被人捏了一把。
秦決把卡收進兜里,轉身看向程語柔:「衣裳挑完了嗎?」
程語柔手裡兩三個紙袋,眼睛還盯著邵國棟那邊。
「沒、沒挑完。」
「那就接著挑。」
邵國棟站邊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擠出半句:「秦先生,今天這事,是我們店裡的人不懂事,該賠多少,您說個數。」
秦決翻著衣架上的標籤,沒抬頭。
「不急。」
這兩個字比罵人還難受。邵國棟背上的汗往下淌,退到消防通道門口摸出手機。
號碼撥出去,響了三聲,通了。
「袁秘書,我是邵國棟。」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百貨這邊出了點事,跟……跟一張卡有關。人還在店裡坐著等著。」
那頭問:「什麼卡?」
「商會最高一檔的那種。」那頭靜了幾秒。
「持卡人叫什麼?」
「姓秦。」
「您先等等,我核一下。」袁秘書說。
掛了電話,邵國棟靠在牆上喘了兩口氣。
……
濱江城東,陸家莊園。茶室里燒著一爐香,蘇靜宜對面是個穿白裙的女人,叫諸葛知雅,臨江商會的董事,背後是省城諸葛家。
「你也到濱江來了?」蘇靜宜給她續了茶。
「想姐姐你了。」諸葛知雅笑,笑完臉色收了收,「聽說上官詩月又接下一個千億的盤子,我總不能落在她後頭。」
蘇靜宜瞥了她一眼:「你呀,這毛病多少年了還沒改。」
話剛到這兒,桌上的手機響了。諸葛知雅一皺眉,身後的秘書把手機摸出來。
「誰打來的?」
「臨江百貨的總經理,姓邵。」
「問問他什麼事。」
秘書接通,問了兩句,臉色越來越怪,最後只說了一句「您稍等」就掛了,湊到諸葛知雅耳邊把話遞過去。
諸葛知雅眉頭擰起來:「人還在店裡?」
「人一直沒走。」
她轉過頭看蘇靜宜:「靜宜姐,你那張卡,叫人拿著在店裡鬧了一場?」
蘇靜宜一下子想到秦決,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看來你這個董事,管得不太到位。」她把茶杯擱下,「區區一個百貨總經理,也敢欺負我的朋友。」
諸葛知雅心裡吃了一驚,聽這個口氣,那位朋友在蘇靜宜心裡的分量不輕。
「放心。」她說,「這事我給你辦明白。」
她起身,把椅背上的披肩拿起來。蘇靜宜也跟著起身:「我跟你一塊兒去看看。」
……
三樓這邊,邵國棟的手機又響了。他趕緊站直,接起來。
那頭就兩句話:董事馬上到。
他走回秦決跟前:「秦先生,我們董事馬上就到,今天這件事,一定給您一個說法。」
秦決點了下頭:「嗯,我等著。」
說完他拉程語柔在沙發上坐下。程語柔本來擔著心,看他這樣,慢慢把心放回去一半。
從那天在麵館重新見著他開始,這個人就一直是這樣,好像還沒有什麼事能讓他變過臉色。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電梯口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三道身影進了店裡。
走在前頭的是諸葛知雅,一身白色長裙;第二個是蘇靜宜;最後面那個戴金邊眼鏡的,是秘書。
邵國棟早迎了出去,走到一半看清那兩張臉,腳慢了下來——市首夫人真的來了。
他胸口先是一熱,緊跟著又冷了下去。
他彎下腰:「諸葛董事,陸夫人,您二位過來怎麼也不先招呼一聲,屬下也好準備準備……」
話沒說完,三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一點沒停。
諸葛知雅一直走到秦決跟前才站住。
蘇靜宜在旁邊先開了口:「秦神醫,我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這一句落下來,邵國棟幾個人全傻了。那是市首夫人,濱江城裡頭誰見了都要低頭的人,這會兒站在一個上門的贅婿跟前賠著不是。
邵天的臉刷地白了,心裡頭髮慌;薛瑩縮在櫃檯後頭,指甲掐進掌心。
秦決從沙發上站起來,笑了一下:「陸夫人言重了,這事不怪你。要怪,得怪臨江百貨的老闆,眼睛有毛病,招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諸葛知雅的臉色沉了下來。這話說的,不就是打她的臉嗎。她心裡不痛快,可看在蘇靜宜面子上,一個字說不出來。
「秦神醫說得對。」蘇靜宜點了下頭,「你放心,這事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她看向諸葛知雅。諸葛知雅微微頷首,轉身看向邵國棟。
「講講吧,到底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你跟我說清楚。」邵國棟扭頭瞪向邵天。
邵天低著頭,一聲不吭,薛瑩講的那一套,他哪敢往外說。
從頭到尾,他們不占一點理,無非仗著這棟樓後頭站著商會壓人。如今蘇靜宜和諸葛知雅就在跟前,他一個字編不出來。
「我替他說吧。」
秦決開了口,聲音不快不慢,把先前的事從頭講了一遍,沒有添一句油,也沒有加一句醋。
聽完,邵國棟額頭浮出一層汗。
他一轉身,抬腳就朝邵天踹了過去。
「逆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闖禍,我今天打死你!」
邵天被踹得坐在地上,兩隻手抱腦袋,嘴裡直喊「爸,我錯了,你別打了,我不敢了」。
邵國棟把兒子打到臉上沒一處好才住手,喘粗氣走到諸葛知雅面前點頭又哈腰。
「諸葛董事,這事怪我,沒把兒子管住,得罪了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
說完他又轉向秦決,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彎得很低,腰幾乎成了直角。
諸葛知雅的聲音很淡:「邵國棟。念在你往日還算本分,別的帳我不翻,你明天去人事部,把辭呈遞了。」
邵國棟的腦子轟的一聲,身子一晃,差點沒站穩。
「諸葛董事,求您開開恩。我在商會熬了這麼些年,苦勞總有吧,您不能一句話就把人打發了。」
諸葛知雅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說了,不會再說第二遍。」
邵國棟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眼前這個女人是什麼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他沒敢再開口,轉身走向電梯,走的時候,地上那個兒子,他一眼都沒看。
邵天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把臉,一瘸一拐地想跟過去。
「站住。」
邵天整個人一僵,慢慢地轉過身,臉上又怕又憋。
「你還想怎麼著?」
秦決看著他,聲音很平:「被人欺辱的滋味,好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