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人放輕腳步走過去,將食盒輕輕擺在桌角,抬手溫柔覆上他緊繃的太陽穴,緩緩揉捏起來。
霍大帥緩緩睜開眼,眼底戾氣散盡,只剩下對妻子的溫和與鬆弛。
「年年都不消停。」他聲音低沉沙啞,滿是倦怠,「南邊那群小人鼠目寸光,只顧著爭搶地盤錢糧,全然不顧外敵虎視眈眈,屬實可恨。」
「船到橋頭自然直,軍務有兒子幫你分擔,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回了家就別想了。」
霍夫人溫聲說,「孩子們都在呢,你甩著個臉,旁人看了還以為又出了什麼大事。」
「老子——」霍大帥剛蹦出兩個字的粗口,硬生生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屈的語氣,
「夫人你這話說的,我在外頭操心操得頭髮都掉光了,回家還得注意表情管理?」
霍夫人被他這詞兒逗得一笑,手下的力道卻一點沒輕:
「你那頭髮是操心掉的?那不是你自己剃的嗎?」
霍大帥:「……」
他乾咳一聲,明智地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抓住霍夫人一隻手把她拉到面前來,仰著頭看她:
「說起來,咱這兒媳婦你覺著怎麼樣?」
霍夫人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本來就是好孩子,外頭那些人胡編亂造罷了。」
「我不是說那個意思。」霍大帥摩挲了兩下光溜溜的下巴,「她嫁進來之前我人不在北城,你信那些命格說辭,我可不信。」
「夫人,這姑娘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霍夫人看她一眼,「怎麼說?」
霍大帥往椅背上一靠,眼底冒著寒光,
「這姑娘突然冒出來,貼合所有命格說辭,太過蹊蹺,絕非巧合,這世道,一個姑娘家,平白往火坑裡跳,你說她圖什麼…..哎喲…」
他的話還沒落地,尾音突然提了一截。
霍夫人兩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擰住了他腰側的軟肉,擰了個一百八十度。
「嘶…..夫人!夫人手下留情!」
「什麼叫火坑?」霍夫人擰著他腰間的肉不撒手,
「我們家宴之學富五車,一表人才,那模樣整個北六省打著燈籠你都找不到第二個,怎麼就成火坑了?」
「是是是!不是火坑不是火坑!我就是順嘴打了個比方,夫人你輕點兒!」
霍大帥疼得齜牙咧嘴,方才那股子精明算計的氣場瞬間碎成了渣,一邊吸氣一邊弓著腰往後縮。
霍夫人鬆開他,他揉著腰問。
「說起來,鹿希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霍夫人嘆了口氣,「屬兔的,臘月生辰。」
霍大帥「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霍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她在許家,吃了不少苦頭,她嫁過來這件事……說起來,是我半強求的。」
「我當時太急了,怕宴之那個克妻的名頭傳下去,往後真的沒人敢嫁過來,就信了那個大師的話。」
「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平白被推到這個位置上,心裡怎麼想的,我都不敢細問。」
她垂著眼,「總的是我們對不住她。」
霍大帥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
「夫人,」他說,「你放寬心。」
「她既然嫁進我霍家的門,就是少帥夫人,我霍長山的兒媳婦,絕不會叫她受半點委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我覺得她跟你兒子相處也不錯,大不了咱們把她當祖宗供著不就行了?」
霍夫人被他這句話逗得一笑,方才那點低落的情緒散了大半:
「什麼祖宗不祖宗的,說話沒個正經。」
霍尋手裡拎著解下來的武裝帶,回到房間,推門進來,步子頓了一下。
許鹿兮坐在桌前,手邊攤著幾本泛黃的帳簿在看。
眉心微微擰,嘴唇不自覺地抿著。
霍尋見過她張牙舞爪的樣子,見過她攥著鞭子罵他災星廢物時眼睛亮得嚇人的樣子。
還是一次見她這麼安靜。
她穿著月白色的睡袍,纖細的腰身被勒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大約是剛洗過澡,頭髮帶著潮氣批在背上。
幾縷碎發黏在耳側,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淨修長。
她看得太專注了,沒有注意到他。
霍尋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許鹿兮翻了一頁帳本,每一本都像天書一樣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名目,出庫入庫,銀錢流水,工錢開銷,一行行蠅頭小楷寫得規規整整,可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
關鍵是,帳本不全。
許敬安給她的幾個鋪子的帳,還有幾家的沒有給。
說她要,就自己去拿,剩下的那幾家都是許家的老掌柜,老油條了。
許敬安讓她自己去,擺明了是想讓她去吃癟,給她個下馬威。
看了一會兒,她覺得哪裡不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一個高挑的影子靠在門上,軍裝的肩章在廊下燈籠的餘光里泛著一點冷光,不知道站了多久。
許鹿兮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霍尋抬腳跨過門檻,回手帶上門。
「剛回。」
「……你怎麼走路沒聲音的?」許鹿兮嘟囔了一句,「嚇我一跳。」
霍尋沒接這個話茬,走到桌邊,低頭掃了一眼她面前攤開的東西。
幾張地契,幾本帳簿,還有一份手抄的鋪面經營清單,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許家帳房臨時趕出來的,潦草得不像話。
「許家的東西?」他問。
「嗯。」許鹿兮把帳本往自己面前攏了攏,「今天拿回來的,老太太答應把我娘的嫁妝還給我,還添了幾間鋪子。」
霍尋低頭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她要你做什麼?」
顯然是知道那老太太沒這麼容易鬆口。
許鹿兮知道瞞不過他,也沒打算瞞。
索性把下午在許家祠堂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當然,她省去了她用電擊槍電人的部分,只說自己跟老太太立了個賭約。
「……三個月的期限,利潤漲百分之二十,做得到這些產業歸我,做不到就全數收回。」
霍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許鹿兮以為他要像別人一樣說她不知天高地厚,結果霍尋只是淡淡開口:
「有需要跟我說,缺錢去我帳上劃。」
許鹿兮一愣,沒想到他這麼大方,「少帥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都敗光了?」
霍尋說:「你是我夫人。」
他說完,就沒有下文了。
許鹿兮眨了眨眼,「意思是我是你夫人,敗光了也沒關係?」
霍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嗯。」
「……嗯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許鹿兮:「……」
跟這人說話真的能憋死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低頭繼續看那本天書一樣的帳本。
剛翻了兩頁,眼前忽然一暗,整個人被凌空抱了起來。
「哎,你幹嘛!」
這人不是又要說圓房之類的雷霆話語吧。
霍尋抱著她走了兩步,在床邊坐下,將她放在自己腿上。
從床頭拿起一塊干毛巾,展開,兜頭蓋在她腦袋上。
許鹿兮懵了一下,這人是….幫她擦頭髮?
靠,這人這麼會的嗎。
這對於母胎單身多年她的來說,有點超標了。
她僵著脖子坐了一會兒,「……我自己來就行。」
霍尋沒鬆手,毛巾裹著她的頭髮緩緩揉了兩下,「下次擦乾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