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鹿兮撐著床沿緩了好一會兒,腰上的酸軟才退下去幾分。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昨晚穿的那件月白小襖,早就被扯壞了,扔在床尾,皺成一團,扣子崩了兩顆。
她身上只剩一件貼身的藕荷色小衣,肩帶滑到臂彎,鎖骨往下到胸口那一片,密密麻麻全是深淺不一的紅痕。
許鹿兮眼皮一跳,趕緊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蓋住脖子。
霍尋偏過頭來看了一眼,「躲什麼,不穿衣服了?」
說著他已經走了過來,把被子掀開一角,伸手扣住了她的腳踝。
「我來。」
「什….」
許鹿兮整個人被他從被窩裡拎了出來,腳踝在他掌心裡細得可憐,他的指節一攏,幾乎能圈住她整個腳腕。
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說的我來,是要幫她穿衣服。
「抬手。」
霍尋說了一句,把小衣展開,套在她頭上。
許鹿兮腦子還沒轉過來,胳膊就已經被他的動作帶起來了。
他把她兩隻胳膊塞進袖子裡,扯了扯衣擺往下拉。
許鹿兮整個人都僵了,脖子以上紅了個透。
「你、你你我自己來……」她伸手去推他,手腕被他一把攥住,按回去。
「別動。」
許鹿兮被他按著,兩隻胳膊自己會動似的,乖乖伸進袖子裡。
霍尋扯著衣襟往前攏,一顆一顆扣盤扣。
他的手指長,手掌寬大,捏著那幾顆小小的盤扣笨手笨腳地往扣眼裡塞,塞了兩回沒進去,眉心蹙了一下。
許鹿兮看著他捏著那顆盤扣跟它較勁的樣子,忽然想笑。
堂堂霍少帥,戰場上令行禁止的冷麵煞星,在一顆盤扣面前卡了殼。
他湊近了些,呼吸撲在她後頸上。
許鹿兮覺得那一片皮膚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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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不行啊。」
「閉嘴。」
許鹿兮:「…….」
她剛彎起嘴角,霍尋就抬眼看她。
「笑什麼。」
「沒……」許鹿兮憋著笑,「你繼續。」
霍尋看著她那副樣子,沒說話,低頭繼續跟扣子較勁。
等扣完最後一顆,許鹿兮覺得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她臉紅得不行,耳朵尖都燒透了,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偏偏霍尋面上半點不自在都沒有,從頭到尾表情平平,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分內的事。
扣好衣裳,他又蹲下去幫她穿鞋。
鞋是雙黑緞面繡蘭花的便鞋,他單膝跪在床沿,一隻手托著她的腳踝,另一隻手把鞋往她腳上套。
她的腳被他托在掌心裡,腳心貼著他掌心的溫度,又暖又癢。
許鹿兮腳趾頭蜷了蜷,又被他不輕不重地按開。
鞋穿好,霍尋站起身,退後一步看了看。
他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好了。」
許鹿兮站起來,腳剛踩到地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霍尋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了回來。
「慢點。」
許鹿兮被他半扶半抱著站起來,兩條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霍尋就跟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手虛虛地伸著,隨時準備扶她。
許鹿兮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瞪他一眼。
「你以後能不能……節制點。」
霍尋挑了下眉。
「我節制了。」
許鹿兮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著。
「你那叫節制?」
「不然你以為我現在應該在哪兒。」
許鹿兮:「…….」
這人怎麼可以在做那種事和說這種話的時候,用同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丫鬟很快把飯菜送來了,四菜一湯,都是清淡好克化的。
許鹿兮坐在桌前,霍尋就坐在對面,也不吃,只是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扒了兩口飯,忍不住抬頭。
「你不吃?」
「吃過了。」
「那你看著我幹嘛。」
霍尋沒答,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握著筷子的手上。
許鹿兮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掌心那片淤青經過一夜,顏色比昨天更深了些,紫中泛著青,腫倒是消了大半。
霍尋站起來,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昨天那盒藥膏,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把她的手從筷子上抽出來,擱在自己掌心。
「先上藥。」
許鹿兮任他擺弄,另一隻手還端著碗繼續扒飯。
霍尋挖了藥膏往她掌心抹,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些,力道也拿捏得剛好,不輕不重地揉著那片淤青。
許鹿兮被他揉得有點癢,縮了縮手。
「別動。」
「你揉得我癢。」
「忍著。」
許鹿兮撇了撇嘴,低頭繼續吃飯。
霍尋就坐在旁邊,低著頭,長指在她掌心慢慢打著圈,藥膏被體溫化開,涼意一點點滲進去。
日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吃過飯,霍尋去前院見霍大帥。
「小姐,表小姐來了,說想見您。」
許鹿兮挑了挑眉,「請進來。」
霍英俊和霍寶貝這會兒吃飽喝足正躲著睡覺。
薛金秀推門進來的時候,眼睛一直警惕的四處看,生怕從哪裡又冒出個大傢伙。
許鹿兮笑了笑:「它們這會兒正睡午覺呢,不會出來。」
薛金秀表情有些尷尬,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是湯,還冒著熱氣。
「表嫂,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你別往心裡去,我讓廚房燉了碗銀耳羹,想著你身子弱,給你補補。」
她把碗擱在桌上,目光掃過許鹿兮的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還留著昨晚的痕跡,微微腫著,顏色比平時深幾分。
薛金秀眼底掠過一絲暗色,面上的笑卻沒減。
「表嫂昨晚沒去前廳吃飯,姑母還念叨了兩句,說宴之哥哥一回來就霸著你,連頓飯都不讓人好好吃。」
許鹿兮靠在床頭,被子蓋到腰際,頭髮散在肩上,懶洋洋的。
「他剛回來,黏人。」
薛金秀臉上的笑僵了半拍。
「表嫂和宴之哥哥感情真好。」她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擱在膝頭,姿態端莊,「我從前在府里住的時候,宴之哥哥最是冷淡,誰都不愛搭理,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改不了那個性子呢。」
「是嗎。」許鹿兮不咸不淡地應著。
薛金秀看著她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指尖在膝頭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表嫂,我聽說你鋪子裡最近出了點事?」
許鹿兮抬眼。
「有個賭坊老闆抬著棺材去你鋪子門口鬧事,說用你的東西死了人。」薛金秀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這事在北城都傳遍了,我聽著都替你捏把汗。」
「可我聽說那人背景不簡單,在北城地面上很有幾分勢力,表嫂真沒事嗎?」
許鹿兮看著她這副關切的模樣,心裡門清。
薛金秀哪是來關心她的,是來探虛實的。
「有事沒事,過兩天就知道了。」許鹿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往枕頭上一靠,「表妹這麼關心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薛金秀笑了一下,「應該的,咱們是一家人嘛。」
她像是沒看出許鹿兮那層敷衍,絮絮叨叨地拉開了話頭。
「說起來,我昨兒在後院那邊轉了轉,發現府里變了不少,西邊那個花圃從前種的都是月季,如今改成梅園了?姑媽說是嫂子喜歡梅花?」
許鹿兮拿著梳子梳頭,從鏡子裡看她。
「娘讓人改的,我沒操這個心。」
「哦,那大約是姑媽疼嫂子。」薛金秀笑了笑,目光又轉到桌上那堆帳冊上,
「嫂子這生意做得可真大,我聽說鹿鳴閣的東西都賣到天津去了?英國那邊……」
「表妹今天來,是有什麼事?」許鹿兮打斷她。
薛金秀頓了一下,隨即笑得坦然:「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嫂子了?我回國沒幾日,姑媽說讓我多跟嫂子走動走動,熟悉熟悉。」
她說著,低頭擺弄了一下那盅銀耳羹。
「嫂子先嘗嘗?我特地讓廚房多放了紅棗,補氣血的。」
許鹿兮把梳子擱下,轉過身來看著她。
「表妹有心了,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喝。」
「涼了就不好喝了。」
「那表妹自己喝?」
薛金秀臉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又端了回去,搖了搖頭:
「我專門給嫂子燉的,哪能自己喝。」
許鹿兮依在軟塌上不咸不淡的應著她說的話。
腦子裡忽然「叮」的一聲。
【檢測到宿主當前積分餘額已滿足解鎖條件。】
【醫療藥品類永久使用權兌換價格:200000積分。】
【當前可用積分:254800點。】
【是否確認兌換?】
許鹿兮眼睛刷地亮了。
她毫不猶豫地點下了確認。
【兌換成功!扣除200000積分,剩餘可用積分:54800點。】
【恭喜宿主解鎖醫療藥品類永久使用權,本分類下所有藥品、器械、耗材已全部激活,不限量供應,另附部分藥品完整生產工藝,請宿主注意查收。】
許鹿兮看著那行字,深深吸了一口氣。
磺胺這條路已經鋪好了,就等著出成品。
可青黴素……
這東西比磺胺更難搞。
黴菌發酵,菌種選育,提純工藝,每一步都是精細活,沒有現代化的設備和條件,想都別想。
可她有系統。
系統里有完整的工藝資料,有菌種培養的方法,有每一步反應的參數。
只要設備到位,人手到位,沒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只是這玩意不比磺胺,還是得盤算著來。
薛金秀在她房裡坐了很久,說的都是芝麻蒜皮的小事。
就是不走。
這會兒許鹿兮也明白過來了,自戀了不是,人家那裡是來打探她的虛實的。
明明是本著霍尋來的啊。
薛金秀打聽過了,霍尋今日沒去軍營,在府里歇著,跟大帥在書房議事。
她就坐在許鹿兮這裡等,總能等到人。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杏兒都往炭盆里添了兩回炭了。
院子裡才傳來腳步聲。
薛金秀的背脊瞬間挺直了,扭頭朝門口看去。
門被推開。
霍尋跨步進來,一身月牙白的長衫,外頭罩了件深灰色的毛呢馬甲,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身後跟著霍大帥身邊的一個副官,朝他行了個禮便退下了,顯然是剛從前院議事回來。
薛金秀眼睛亮了一瞬。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手指理了理衣襟。
「表哥,你回來了。」
聲音柔柔的,尾音帶著點上揚的嬌軟。
霍尋腳步頓了一下,淡淡應了一聲。
「嗯。」
而後直接略過她,走到許鹿兮旁邊坐下。
薛金秀表情一僵,「表哥,我….和然然回來有幾天了。」
霍尋:「一路可還順利?」
薛金秀頓時笑了,迫不及待的想跟霍尋說話:「順利的,表哥,我跟你說,我…..」
許鹿兮昨晚被他折騰了大半夜,早上起來腰就一直在隱隱作酸。
方才強撐著坐了一個多時辰,這會兒早就酸得坐不住了。
見他坐下來,理直氣壯的就把他當成了靠枕,身子一歪就靠了上去。
霍尋偏頭看了許鹿兮一眼,「腰疼?」
許鹿兮語氣帶著點咬牙切齒:「你說呢。」
霍尋看著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手搭上她的腰,輕輕往後帶了帶,讓她靠的更舒服。
一隻手從她後背繞過去,掌心貼在她後腰上,隔著一層薄襖,不輕不重地按著。
薛金秀的話堵在喉嚨里,看著這一幕牙關咬得幾乎發酸。
她從沒見表哥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誰。
她撐著把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意壓下去,重新揚起笑。
「方才我在外面聽副官說,前線大捷,表哥這次可是立了大功。」
霍尋沒抬頭,「嗯。」
「大帥一定很高興吧?我聽說大帥在書房裡議了許久的事。」
「嗯。」
薛金秀笑了一下:「表哥真是話少,從前就這樣。」
霍尋終於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嫂子累了。」
話里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她累了,你別在這兒杵著了。
薛金秀站在原地,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許鹿兮靠在椅背上,看著薛金秀那張臉。
「少帥,表妹方才特意給我燉了盅銀耳羹,你嘗嘗?」
霍尋低頭看了她一眼。
許鹿兮朝他眨了眨眼。
霍尋淡淡道:「不喝。」
「那可惜了,」許鹿兮嘆了口氣,「表妹的一片心意呢。」
她說著,轉過頭看向薛金秀,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表妹別多心,你表哥這個人就這樣,嘴刁。」
薛金秀的臉色更難看了,強撐起一個笑。
「那……那我就不打擾嫂子休息了。」
她轉身往外走。
「等等。」
腳步一頓,回頭看去,許鹿兮說:「把粥也一併端走吧,也沒人喝,平白浪費了。」
薛金秀忍著難堪,端著粥快步走了出去。
冬日的風從院牆那邊灌進來,撲在她臉上,涼得她一激靈。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盅已經徹底涼透了的銀耳羹。
青花瓷盅壁上的溫度早就散了,指尖觸上去,冰冷冰冷的。
她捏著盅壁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走到客房門口的時候,她終於沒忍住,揚手把那盅羹連盅帶蓋砸進了廊下的雪堆里。
青花瓷盅悶進雪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薛金秀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紅了。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