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尋回來後就在府里待著。
仗打完了,軍務理順了,霍大帥難得給他放了幾天假。
他人是閒下來了,可一點沒往外跑,整天窩在許鹿兮屋裡。
連帶著許鹿兮也在家歇了兩天,準確來說是在床上癱了兩天。
開了葷的男人真可可怕,她哪兒也沒去成。
薛金秀這兩天跟上班打卡似的,一天三趟往她這兒跑,比鹿鳴閣的夥計還準時。
那點心思整的昭然若揭。
時間過的飛快,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臨近年關,霍大帥把霍尋叫去了書房。
許鹿兮正好在迴廊上碰見霍尋往書房去,身後跟著張副官。
她剛把兩隻虎崽子餵飽了,手上還沾著肉乾屑,沖他擺了擺手:「爹找你?」
霍尋「嗯」了一聲,腳步沒停,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外面冷,回去。」
「知道知道。」許鹿兮嘴上應著,轉頭就溜去了廚房,跟灶上的師傅研究了半天年夜飯的菜單。
她穿過來頭一個年,總得有點新鮮東西。
書房裡炭火燒得足,霍大帥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霍夫人坐在旁邊的圈椅上,手裡端著茶,慢悠悠地抿著,看那樣子已經知道信上寫的什麼了。
霍尋推門進來,霍大帥把信往桌上一擱:「你舅來信了。」
霍尋走過去,拿起信掃了一眼。
信是他大舅薛明遠寫的,措辭客氣周到,前頭大半篇都是拜年話,問大帥和夫人安好,問霍尋前線辛苦,問府上過年準備得如何。
臨到末尾話鋒一轉,說金秀回國也有些日子了,年紀不小了,做父親的看著著急,又說金秀從小在霍家長大,跟霍尋青梅竹馬知根知底,若霍家不嫌棄,兩家結個親,親上加親。
霍尋看完,把信放回桌上,神色沒什麼變化。
霍大帥摸了摸自己那顆鋥亮的光頭。
「你舅的意思呢,是想把金秀那丫頭許給你,他在信里也說了,絕不要求跟你媳婦平起平坐,就當個姨太太,你看——」
「我不納妾。」
霍大帥眉峰一挑:「你想好了?原本從前本來也是打算讓金秀嫁給你的,兩家知根知底,你們又自小一起長大,誰能料到後來出了那檔子事……」
他沒往下說,意思卻明明白白。
誰能料到克妻的傳聞滿天飛,薛金秀扭頭跑國外念書去了。
霍尋說:「我從未想過要娶她。」
霍大帥「哈」地笑了一聲,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好小子,隨你爹,專情!」
霍尋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您娶了四房。」
霍大帥臉上的笑裂了,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霍尋的鼻子:
「滾滾滾,混帳玩意兒!」
霍夫人放下茶盞,笑了笑,沖霍尋抬了抬下巴:
「行了,回去吧。最近不忙,好好陪陪鹿兮,別成天往外跑。」
霍尋朝霍大帥敬了個軍禮,轉身出去了。
霍大帥笑罵:
「媽了個巴子的,這混小子到底隨誰?」
罵完,他捏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臉上那點嬉笑慢慢收了,扭頭看著霍夫人,語氣沉了下來:
「這事兒我直接做主給回了,顧及你面子,我沒在信里說難聽話,你別為難。」
他嘴上說得客氣,可那臉色分明是不大好看的。
霍大帥看不上薛明遠這個心思多的大舅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年霍尋「克妻」的名聲傳出去,薛明遠頭一個把閨女送出國,撇清得比誰都快。
如今信裡頭一口一個自幼一處長大,倒好像當初跑得比兔子還快的不是他閨女。
霍夫人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哪兒還有什麼面子可顧的。」
霍大帥看她一眼:「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
霍夫人把茶盞擱下,「我生的兒子什麼性子,我比誰都清楚。他不想的事,誰按頭都沒用。金秀小時候是常來府里玩不假,可宴之那會兒就對她淡淡的,你幾時見他對哪個姑娘上過心?也就是鹿兮來了,我才算看著他像個活人了。」
「大哥那個人,心思活泛了些,他打的什麼主意我心裡門清。」
她抬眼看向霍大帥,聲音不疾不徐。
「他年前給他家老三說了門親,娶的是孫振興的閨女。」
霍大帥濃眉擰起來,「哪個孫振興?」
「還能有哪個孫振興。」霍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自打那以後,我大哥往南邊遞信的頻率,可比往北邊勤多了。」
霍大帥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我說呢。」他忽然嗤了一聲,「金秀那丫頭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趕著宴之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回來,你大哥這是看宴之手裡又攥了兵權,想著把閨女塞進來當個內應?」
「內不內應的不好說,總歸是不清白的,」
霍夫人沒接這話,只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心裡有數就行,金秀那邊我只有打算,不必管,沒必要撕破臉。」
「撕破臉?」霍大帥嗓門拔高了一截,
「他薛明遠也配跟老子撕破臉?他那個鹽運使的位子誰給他保下來的他心裡沒數?孫振興給他遞幾回帖子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行了行了,你嚷嚷什麼。」霍夫人橫了他一眼,
「我這不是跟你通氣麼,我大哥糊塗歸糊塗,到底是我親哥,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這事兒我來料理。」
霍大帥哼了一聲,到底沒再罵。
他對自家媳婦向來是又敬又疼,媳婦說自家哥哥糊塗,他要是再罵,那就是打媳婦的臉。
「還有件事。」霍大帥搓了把光頭,臉色沉下來,
「大總統那邊遞了話來,說宴之在關海擅自做主許出去煤礦開採權的事,他很不高興。」
霍夫人抬眼:「他怎麼說?」
「說什麼『霍家小子年少輕狂,拿國家礦權當兒戲,這口子一開,往後列強有樣學樣,北六省的家底還守不守得住』。」
霍大帥陰陽怪氣地學了一遍蔣原周說話的腔調,學完了往椅背上一靠,
「娘的,老子在前線拼命的時候他在府里喝茶看報,這會兒倒跳出來指手畫腳了。」
「蔣原周雖然是北方大總統,名義上節制北邊各省軍務,宴之繞過他直接跟北俄談條件,他臉上掛不住是正常的。」
霍夫人語氣淡淡的,「那可是你拜把子的兄弟。」
霍大帥冷笑一聲:「他跟我是把兄弟不假,不代表他老子沒疑心。如今宴之在關海露了這麼一手,仗打贏了,礦也拿回來了,明面上是給北六省長臉,可在大總統心裡那根刺,算是紮下去了。」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伸手在江淮那一塊重重拍了一下。
「孫振興這幾年手伸得越來越長,江淮、青州、兩浙都讓他插了腳,何榮斌在金陵跟他眉來眼去,兩家要是真穿了一條褲子,南北這盤棋就不好下了。」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圈。
「大總統想壓他,手頭兵力不夠,就想從咱們這兒借力,可咱們北六省的兵,是老子一口一口餵出來的,借出去容易,收回來難。」
霍夫人放下茶盞:「你的意思是,大總統想動你手裡的兵?」
「他敢明著動?」霍大帥哼了一聲,轉過身來看著霍夫人,神色沉了下來:
「過些日子大都督要開個會,名義上是商議南北防務,實際上就是沖宴之來的。你大哥把閨女嫁給孫振興的兒子,又趕著這時候把金秀往咱家送,這事兒擱一塊兒看,你覺著是巧合?」
霍夫人沉默了片刻,沒說話。
霍大帥自己接了話:「孫振興這是想在我霍家後院裡插根釘子,金秀那丫頭要是真嫁進來,往後府里有個風吹草動,南邊比老子知道得還快。」
「所以我說這門親事不能應。」霍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擺,「不僅不能應,還得讓金秀早點回去,她在這裡多待一天,我大哥跟孫家那邊就多一分念想。」
霍大帥看她,「到底是你看著長大的侄女。」
霍夫人笑的輕描淡寫:
「侄女也是外人,我是霍家的媳婦,先顧霍家,再顧娘家,大哥要是真為了金秀好,就該替她尋個正經人家,而不是往這趟渾水裡推。」
霍大帥咧嘴笑了,伸手把她往懷裡一摟:
「老子這輩子打過最漂亮的一仗,就是把你娶進門。」
「少來。」霍夫人推了他一把,嘴角卻翹了翹,「說正事,大都督那邊你打算怎麼回?」
「回什麼回。」霍大帥鬆開她,往太師椅里一坐,腿翹起來,「他蔣原周有本事自己來北六省跟老子說,遞個話就想讓老子低頭?做他娘的春秋大夢。」
霍夫人說:「不過宴之那邊得提醒一句,往後做事留個心眼,蔣原周這人記仇,這回沒討著便宜,下回指不定從哪兒下絆子。」
霍大帥嗤笑一聲:「用我說,你兒子精著呢,真論起來老子都不是他的對手。」
霍夫人被他逗笑了:「有你這麼說兒子的。」
臘月二十八,天冷得潑水成冰。
帥府上下都在忙年,許鹿兮給了幾個菜單子,說了做法,讓大廚學著做。
前院廊下掛了一排紅燈籠,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腳不沾地。
霍尋今日被霍大帥叫去書房,說是軍部幾個老部下過來拜早年,拉著霍尋作陪。
霍大帥好酒,幾個老將湊一塊兒,推杯換盞,喝到下半晌,霍尋回來時身上帶著一身酒氣,步子倒還穩當,只是耳根泛著薄紅,那雙慣常冷冰冰的眼睛被酒氣熏得有了幾分溫度。
杏兒在廊下碰見他,趕緊行禮:
「少帥,您回來了,小姐還在鋪子裡沒回呢。」
霍尋「嗯」了一聲,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比平日低啞幾分:「知道了。」
他回了後院那棟小樓,倒在軟榻上就閉了眼。
杏兒輕手輕腳給他蓋了條毯子,又把炭盆撥旺了些,這才退出去忙別的。
沒過多久,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一個穿青布小襖的丫鬟端著一碗醒酒湯,探頭探腦地往屋裡看。
正是周媽媽的女兒,鳶兒。
上回在廊下罵許鹿兮被年長的大丫鬟扇了一耳光之後,她老實了沒幾天,心裡那點念頭不但沒壓下去,反而像被踩了的野草,瘋長得更厲害。
「少帥?」她站在門口,聲音又軟又輕,「奴婢給您送醒酒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