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沒應聲。
鳶兒深吸一口氣,端著碗進去了,把碗擱在矮几上,目光落在霍尋臉上。
男人閉著眼,眉眼舒展,酒氣蒸得那張冷臉多了幾分平日裡見不著的柔和。
她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手指攥了攥衣角,又鬆開。
「少帥,您喝多了,奴婢扶您去床上歇著吧。」
她伸手去扶霍尋的胳膊。
霍尋沒睜眼,手臂一抬,甩開了她的手。
「出去。」
他聲音帶著醉意,可那兩個字清清楚楚。
鳶兒咬了咬嘴唇,沒動。
她想起前幾日趁打掃屋子的時候,偷偷把自己一條貼身的帕子塞進霍尋的衣裳堆里,少帥沒發現,也沒人發現。
她心裡那點火苗又竄上來了。
少帥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真發生了什麼,事後他難道還能不認帳?
她又往前湊了半步,手搭在霍尋肩膀上,聲音壓得更低更軟:
「少帥,奴婢伺候您……」
霍尋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酒意還在,可底下那層冷意跟冰碴子似的,一下就把鳶兒釘在了原地。
他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鳶兒「嘶」了一聲,整個人被甩得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來人。」
廊下守著的衛兵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一看這架勢,臉都白了。
霍尋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
「帶去前廳,交給母親。」
鳶兒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了:「少帥!少帥奴婢錯了!奴婢只是看您喝多了想伺候您……」
霍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起身進了浴室。
前廳里,霍夫人正跟幾個姨太太圍著炭盆挑年禮的單子,聽見衛兵來報,手裡的單子往桌上一擱,臉上的笑收了。
「帶上來。」
沒一會兒,鳶兒被兩個婆子架著推進了前廳。
一進門,她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哭著就往地上磕頭:
「夫人,夫人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就是一時糊塗,想著少帥喝多了……」
霍夫人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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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嬤嬤從外頭得了信兒,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一看跪在地上的閨女,腿都軟了。她撲到霍夫人腳邊,跟著跪下了:
「夫人!夫人您饒了她這回吧,這丫頭從小沒爹,是我沒教好,我回去打死她……」
霍夫人沒看周嬤嬤,只是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兩個婆子得令,上前把一包東西抖開,嘩啦一下扔在鳶兒面前。
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什散在地上,有塊帕子,還有一件貼身小衣,夾在幾件男式襯衣里,顏色混在一起,扎眼得很。
鳶兒低頭一看,臉上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嘴唇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是……」
「這不是你的?」霍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平平的,「周嬤嬤,你認認,是不是你閨女的東西?」
周嬤嬤哆嗦著伸手翻了翻,看到那條小衣上繡的並蒂蓮,手抖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霍夫人這才抬起眼,看向鳶兒,臉上看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裡冷得沒一點溫度:
「你天天在少帥屋裡進進出出,往他衣裳里塞這些髒東西,是打量著我霍家的門楣你爬得上來?」
鳶兒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磕頭磕得額頭髮紅:
「夫人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就是鬼迷了心竅……」
方姨太坐在下首嗑瓜子,聞言笑了一聲,慢悠悠地接了話:
「喲,這丫頭膽子倒大,少帥的床也敢爬。周嬤嬤,你閨女這是隨了誰啊?」
趙姨太上回被許鹿兮收拾了一頓,最近老實多了,這會兒也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
「可不是嘛,周嬤嬤在府里這麼多年,該教的規矩沒教明白啊。」
薛金秀坐在靠門的位置上,手裡捧著手爐,臉色有些難看。
霍夫人每說一句,她眼皮就跳一跳,總覺得那些話像是隔著一層薄紙,句句都在扎她,她最近那些明里暗裡的心思誰不知道。
手段沒有比這小丫鬟高明多少。
周嬤嬤求情的話還沒說完,霍夫人擺了擺手。
「周嬤嬤,你在府里伺候了十幾年,我念你這些年沒出過大錯,不牽連你。可你這閨女,心思太大,我這廟小,容不下。」
她偏頭看向管家婆子:「叫牙婆來,明天一早就領走,發賣出去,賣得遠些。」
鳶兒一聽「發賣」兩個字,整個人癱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
「夫人!夫人您別賣我!我娘年紀大了,我走了她怎麼辦……」
霍夫人已經端起了茶盞,眼皮都沒抬:
「你往少帥房裡塞東西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你娘?」
周嬤嬤跪在地上,臉色灰白。
她比誰都清楚,霍夫人看著溫吞,拿定了主意的事,誰求都沒用。
兩個婆子把人架起來往外拖,鳶兒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迴廊盡頭。
廳里安靜了一瞬。
方姨太嗑完最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吟吟地站起來:
「夫人英明,這種心大的丫頭,早該清了,省得往後鬧出更大的笑話。」
霍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可那一下讓方姨太臉上的笑僵了半截:
「我處置個丫鬟,你樂什麼?」
方姨太訕訕閉了嘴,縮回椅子上不說話了。
趙姨太也低了頭,假裝給霍夫人續茶。宋姨太站起來,抱著貓悄沒聲地溜了。
薛金秀攥著手爐的手指緊了緊,站起來朝霍夫人福了一禮:
「姑母,我先回房了。」
霍夫人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點了下頭。
等人都散了,霍夫人才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霍應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到霍夫人跟前:「娘,那丫頭真給賣了啊?」
「不賣留著過年?」
霍應然撇了撇嘴:「我哥也是,喝多了就不知道把人踹遠點,還非得鬧到娘跟前……」
霍夫人橫了她一眼:「你哥把她踹了,還知道讓人來報我,換了旁人,指不定怎麼稀里糊塗就被人賴上了。你當你哥真醉了?」
霍應然愣了一下,聽的雲裡霧裡。
許鹿兮回來的時候天都擦黑了。
杏兒迎上來替她解了大衣,湊到她耳邊嘀嘀咕咕把下午的事說了。
許鹿兮聽到一半,眉毛就挑了起來。
「人呢?」
「讓牙婆領走了,明兒一早就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