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鹿兮沒再追問這事。
第二天一早,杏兒掀帘子進來,壓著嗓子湊到她耳邊:
「小姐,表小姐那邊在收拾東西呢,說是要回天津了。」
許鹿兮筷子一頓:「這麼急?」
「可不嘛,一大早就打發人去車行叫了車,行李都抬到門口了。」杏兒語氣里藏不住那點雀躍,嘴角翹著,「夫人那邊也沒留,只讓周嬤嬤送了兩盒點心過去。」
許鹿兮低頭喝了口粥,慢悠悠地咽下去。
霍夫人不挽留,那就是送客的意思。
昨天那場發賣一箭雙鵰,表面上看是個心大丫鬟爬床,往深了想,是霍夫人敲山震虎。
滿府里誰不知道薛金秀天天往霍尋跟前湊?
殺給誰看的,各自心裡有數。
這招確實漂亮。
不撕破臉,連句重話都沒往薛金秀身上擱,鳶兒被發賣,可這一巴掌卻是扇在薛金秀的臉上,響聲全府都聽得見。
許鹿兮笑了一下。
婆婆這宅斗冠軍的名頭,真不是白給的。
周虎臣的案子也出結果了。
陸錚辦事利落,三天出了化驗單子,白姨太胃裡殘餘的香粉跟鹿鳴閣鋪子裡封存的貨一對,成分差了十萬八千里,問題出在那盒香粉摻了馬錢子鹼,劑量不小,摻在脂粉里日日往臉上撲,皮膚吸進去,沒多久人就沒了。
那盒假貨的盒子仿得幾乎亂真,可陸錚手底下有個老巡警,幹了二十年,專認各家的封蠟和燙金印,拿放大鏡對著盒底的小鹿印記看了半炷香,指出來一處破綻,肉眼看不出來,可蠟模一比對,清清楚楚。
周虎臣在軍部大牢里蹲了兩天,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鹿鳴閣的貨。
可等陸錚把假貨的來路一查,查到了城南一家小印刷作坊,作坊老闆扛不住嚇,當場招了,說是周虎臣的人拿著真盒子來照樣仿的蠟模,連盒子帶粉一塊兒做的假。
人證物證俱全,周虎臣再狡辯也沒用。
霍尋沒急著處置人,先讓人把周虎臣的底翻了個底朝天。
不翻不要緊,一翻翻了滿桌子的爛帳。
周虎臣那幾家賭坊底下連著兩條暗線,一條往關外走,一條往南邊去,都是走私軍火的通道。
從漢陽造到德國毛瑟,從子彈到炸藥,什麼好賣倒什麼,買主名單上不止有北城周邊的土匪綹子,連李鬍子殘部的人都在上頭。
張副官把卷宗遞到霍尋桌上。
霍大帥臉上的橫肉直抽抽,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查。給老子往死里查,他敢把棺材抬到我兒媳婦鋪子門口,老子就讓他連棺材板都保不住。」
「他周虎臣在北城橫了這些年,後頭沒幾個撐腰的敢這麼幹?一個賭坊老闆,手裡攥著軍火線,還學會栽贓訛人了,他當北城是他家後院?」
張副官領了命令,帶著一個排的人連夜查封了周虎臣名下所有產業,賭坊、貨棧、宅子,連他養在外頭兩房姨太太的住處都翻了個底朝天。
周虎臣被查封的消息傳遍北城那天,許家正吃著晚飯。
外頭管事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門都沒敲。
「老爺!出大事了!」
許敬安筷子一抖,紅燒肉掉在桌上,油點子濺了一袖子。
他臉一沉:「慌什麼!天塌了?」
管事撐著門框直喘氣:「周、周虎臣,讓霍少帥抄了!賭坊、貨棧、宅子全封了,人關在軍部大牢里,聽說……聽說還翻出了軍火線!」
許敬安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
柳春琴正給許玉蘭夾菜,聞言手一哆嗦,扭頭盯著管事:
「你說什麼?抄了?」
「抄了!滿城都傳遍了,張副官親自帶人封的,一個賭坊都沒落下!」
柳春琴的臉刷地白了,手裡筷子咣當往桌上一擱,扭頭去看許敬安。
許敬安的臉色比她還白。
許玉蘭嘴快:「爹,周虎臣不是……不是娘的遠方姐夫嗎?咱家跟他……」
「閉嘴!」許敬安猛地拍桌,碗碟震得跳起來,湯湯水水潑了一桌子。
他拿手指著許玉蘭,「誰跟他家沾親帶故?你哪只耳朵聽見的?胡說八道!」
許玉蘭被吼得一縮脖子,眼眶刷地紅了。
柳春琴攥著帕子,聲音發虛:
「老爺,周虎臣跟咱家……來往不深,他就是逢年過節送點土儀,表親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我娘家的姑奶奶的侄女嫁過去的,拐了三四道彎,算哪門子親戚……跟咱們沒關係的…」
「你還有臉說!」
許敬安霍地站起來,指著柳春琴鼻子,
「我問你,周臣虎上鹿鳴閣找事是不是跟你有關係!」
柳春琴臉色煞白,「不,不是的,就是上次見面,隨便聊了幾句,我也不知道他會….」
「我上回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安分呆著!少想些么蛾子!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
柳春琴也急了,嗓門跟著拔高:
「我怎麼不安分了?我哪知道他在外頭倒騰那些事!我不過是讓人給他姨太太送了一對鐲子,那是人情往來,北城哪家不送……」
「哪家往軍火販子家裡送!」
許敬安一巴掌拍在桌上,這回連桌布都掀了,碗碟嘩啦啦往地上滾,碎瓷片子濺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霍家這回是奔著什麼去的?周虎臣在鹿鳴閣門口演那一出,後頭要是讓霍尋順藤摸瓜摸出跟許家有牽扯,你當咱家還能坐在這兒吃飯?咱全家都得進去!」
柳春琴聽到這,腿一軟,扶著桌沿才沒坐地上。
「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上趕著給他送把柄啊。」
許敬安盯著她看了半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閉著眼長長吐了口氣。
「滾,都給我滾回去反省,年關這幾天,誰都不許出門拜客,誰來都給我擋了。」
「你最好給我好好想想怎麼去讓鹿兮消氣!她要是想借這個由頭整許家,咱們十條命也不夠填的!」
柳春琴拉著許玉蘭連滾帶爬地出了飯廳。
許敬安罵了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周虎臣的案子結了沒幾天,警察廳的告示就貼滿了北城大街小巷。
其姨太太白氏系被人投毒謀害,所用脂粉為歹人仿製鹿鳴閣包裝私自摻藥,與鹿鳴閣所售貨品無半點干係。
周虎臣本人涉嫌誣告、敲詐、私販軍火等數罪,押入軍部大牢待審。
告示底下還蓋了警察廳的大印,旁邊附了一張鹿鳴閣貨品檢驗合格的化驗單,上面列著各項成分,看得人眼花繚亂,可最底下那行結論寫得清清楚楚。
鹿鳴閣所售脂粉香膏,各項指標皆合標準,無任何有害之物。
這張告示一貼出來,北城可熱鬧了。
前幾天那些因為周虎臣抬棺材堵門、嚇得把鹿鳴閣東西扔了的太太小姐們,一個個臊得臉通紅,趕緊打發丫鬟再去排隊。
有幾個當日親眼瞧見許鹿兮拿槍砸周虎臣腦門的,回去跟街坊四鄰添油加醋一學,說少帥夫人如何如何厲害,那話傳得比說書先生的段子還精彩。
鹿鳴閣門口那條長龍,比先前還壯了三成。
趙掌柜忙得腳不沾地,新招的四個夥計都不夠用,又臨時從衣行那邊借了兩個人過來幫忙。
他一邊給客人包貨一邊跟許鹿兮嘀咕:
「東家,您說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許鹿兮正翻著帳本,頭也沒抬:「這叫邪不壓正。」
趙掌柜嘿嘿笑了一聲,搓著手去招呼客人了。
許鹿兮目光落在鋪子裡那些排隊等著做指甲的姑娘太太們身上。
她腦子裡轉了兩圈,忽然有了個主意。
年關近了,北城家家戶戶都在備年貨,太太小姐們忙著裁新衣、打首飾、燙頭髮。
她可以搞點新花樣出來。
比如說新年美甲什麼的。
大紅色打底,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漸變暈染,這個上手需要難度,就是正正經經的紅,喜慶。
然後在上面貼水鑽、小珍珠、金箔碎片、紅珊瑚珠,還有那種細細的金絲線,繞著指甲邊沿盤一圈。
這個簡單,不費手藝,可架不住它亮。
日光底下晃悠一圈,十根手指頭跟撒了碎金子似的,晃得人眼花。
許鹿兮先給店裡的幾個小丫頭做了一個,杏兒舉著手眼珠子都挪不開。
許鹿兮看了一眼,點點頭:「這款叫滿天星,你手穩,先照這個練。」
她還弄了個簡單易懂的教學手冊,搞了幾個最簡單的款式,讓杏兒發下去挨個練。
鹿鳴閣門口立了塊新招牌,紅紙黑字:
「新年新甲,鴻運當頭,十指貼滿,來年旺旺。」
頭一個做的周夫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喜歡,手舉在胸前,跟捧著什麼寶貝似的,連路都不敢走快了,怕蹭掉。
「這、這簡直了!」她扭頭沖杏兒說,「你們東家到底什麼腦子!這也太好看了。」
「這上面亮晶晶的寶石會掉嘛,掉了多可惜啊。」
杏兒笑著應了,「沒事,掉了您來補就行,可以免費補兩次。」
「哎喲,這可太好了,這可太好了!」
周太太舉著十根紅彤彤亮晶晶的手指頭回了家,牌桌上和人打麻將的時候,不用刻意抬手。
她手上那亮晶晶的鑽就扎眼的很。
有人驚奇地問:「周太太,你這手上……貼的什麼?」
周太太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把手指頭往人跟前一伸,燈下那叫一個燦爛,水鑽反著光,金絲線勾著邊,紅底襯著白生生的手指頭,又喜慶又洋氣。
「鹿鳴閣新出的,叫新年甲,好看不?」
兩個太太眼珠子都快貼上去了。
「好看!太好看了!多少錢?我也去弄一個!」
「不貴不貴,貼一個鑽加兩毛,你們趕緊去,今兒剛上的,我怕晚了排不上隊。」
這話傳出去不到半日,鹿鳴閣門口做指甲的隊比買脂粉的還長。
有太太一次訂了十套,說要送親戚送朋友送牌搭子,過年打牌的時候十根手指頭一亮,那才叫有面子。
杏兒帶著幾個姑娘從早忙到晚,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可越忙她越來勁,練了幾天之後,膽子大了,手也熟了,開始自己琢磨花樣。
許鹿兮給的那本冊子她翻爛了,翻完之後自己又照著畫,畫完了拿自己手試,試好了拿春桃手試,試好了再上客人。
這天下午,許鹿兮來鋪子裡對帳,杏兒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裡間。
「小姐,您看看這個。」
她攤開手,許鹿兮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杏兒十個手指頭塗的是正紅打底,然後她在指甲上用極細的金絲線勾了一圈小花邊,每個指甲的花邊都不一樣,有波浪紋的,有星星點點的,有纏著細碎珍珠粒的,最絕的是大拇指上,她拿紅珊瑚珠子和金箔碎片拼了個小小的「福」字。
許鹿兮看了好一會兒,抬頭看著杏兒。
「……你自己想的?」
杏兒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腦袋:「我就是瞎琢磨的,照著您那冊子練熟了之後,覺得光貼鑽有點悶,就試了試點別的……是不是太花哨了?」
許鹿兮又低頭看了看那雙手,忍不住笑了。
這丫頭竟然還是個有天賦的,審美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
「不花哨,好看。」她把杏兒的手翻過來看了看,「你這個福字的拼法不錯,回頭教教春桃她們。還有這個波浪紋的邊,怎麼勾的?也記下來。」
杏兒一聽她夸,高興得差點蹦起來:「那我明天多畫幾款!」
許鹿兮拍拍她肩膀:「畫吧,畫好了給我看,選中的款給你記一功,年底多發一個月工錢。」
杏兒「嗷」了一嗓子,撒腿就跑出去找春桃顯擺去了。
許鹿兮站在裡間,聽著外頭杏兒興高采烈的嚷嚷聲和幾個姑娘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當天下午霍應然來了,一進門就舉著手嚷嚷:
「嫂子嫂子!我也要弄那個新年甲!」
她風風火火地擠到美甲區,把正在排隊的兩個太太嚇了一跳。
霍應然毫不在意,一屁股坐下,翻開冊子就開始挑。
「這個滿天星!不對,我要這個福字!也不對……嫂子你幫我選!」
許鹿兮湊過去看了一眼,隨手點了款錦鯉,正紅底上貼了金箔碎片,拼成半截魚尾巴的形狀,又俏皮又喜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