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應然一看就相中了,把手指頭往杏兒跟前一伸:「就這個,快給我弄!」
杏兒笑著應了,低頭給她修甲面。
霍應然一邊做一邊跟許鹿兮炫耀,得意的不得了:
「我跟我那些同學寫信說,你們在英國排隊搶的東西,都是我嫂子鋪子裡出的,我同學回信罵我吹牛,我把鹿鳴閣的冊子寄過去了,她們一個個都傻了,羨慕的不行。」
許鹿兮被她逗得直笑,順手從櫃檯上拿了盒新出的口脂塞她兜里:
「行了,別貧了,做完趕緊回去,別在這兒耽誤人家做生意。」
霍應然做了個鬼臉,老老實實閉嘴了。
許鹿兮下午抽空去了趟化工廠。
她先進了亨利那邊的實驗室。
說是實驗室,其實就是車間後面隔出來的一間屋子,亨利自己動手改的,牆上掛滿了試管架,桌面上攤著各種瓶瓶罐罐,有幾樣是他從天津托人捎過來的私貨,剩下的全是系統商城裡兌出來的。
牆角支了張行軍床,被褥捲成一團,枕頭邊還摞著幾本翻得起毛邊的化學手冊。
亨利本人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白大褂上全是試劑漬,藍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聽見門響頭都沒抬。
「懷特先生,午飯吃了嗎?」
「嗯。」
許鹿兮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紋絲沒動的飯菜,已經涼透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油。
她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他面前攤著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反應式,寫滿了好幾頁紙,旁邊畫著亂七八糟的箭頭和標註,有幾處劃掉了又重寫,紙邊都被筆尖戳出了毛邊。
「進展怎麼樣?」
亨利終於抬起頭來,那雙藍眼睛裡全是血絲,可精神頭卻亢奮得嚇人。
「非常好!非常好!」
他抓過一張草稿紙往她面前一推,「你看這個,這個還原反應的轉化率比我預想的高,催化劑用量可以再壓一壓,還有這個中間體的結晶條件,我試了三種溶劑,最後這個體系出來的晶型最穩定——」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許鹿兮只聽了個大概,但看他這副模樣就知道,路子走通了。
亨利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但人手不夠,我一個人又要盯反應又要做分析,忙不過來。」
許鹿兮點了點頭,也是,肥皂和洗髮露那邊已經在做實驗了,人手確實不夠。
她答應會再想辦法弄幾個人來,要過年了,她放了亨利的假,給了獎金,讓他好好休息幾天。
開年干番大的。
然後又去了趟趙敬之那邊,趙敬之就比亨利正常多了。
正跟兩個工人交代管道接口的密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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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敬之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又轉回去繼續跟工人說話。
許鹿兮在旁邊等了半晌,等他把那一段交代完了,才找到機會開口。
「設備都調試好了?」
「差不多了,主機沒問題,就是管道密封得再加固一遍,不然跑冒滴漏,鹼液腐蝕性強,時間長了要出事。」
「多久能試生產?」
「半個月。」
趙敬之說話跟寫報告似的,一個廢話沒有。
「肥皂和身體乳的試驗也已經在推進了,用的是我這邊出的鹼。」他頓了頓,看了她一眼,「人手不夠,化工廠不比鋪子,一個工人頂一個坑,少一個環節就轉不動。」
許鹿兮揉了揉腦袋,人手不夠。
又是人手不夠。
看來,人是關鍵啊。
從化工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北風颳得比來時更緊,雪花斜斜地往人臉上撲,許鹿兮呼出一團白霧,把大衣領子往上豎了豎。
她交代了廠子的負責人,安排好年假和發放工人獎金,讓大家先過個好年。
心裡那點激盪的感覺一直沒歇下來。
磺胺的路子走通了,青黴素還會遠嗎?
像阿司匹林那種基礎藥就更不用提了,系統商城裡連生產工藝都配套齊全,原料也簡單,上馬就能做。
如今阿司匹林這類藥在國內已經現世,可製藥工業薄弱得可憐,大大小小的藥片子全靠進口,洋人定的價,洋人掐的供應,普通人吃個退燒藥都得掂量掂量口袋。
偏遠地方的老百姓更是想都別想。
這條線,她得自己攥在手裡。
廠門口的動靜打斷了她的思緒。
鐵門外排了一條長龍,從門房一直拐到巷子口,大冷天的,個個縮著脖子揣著手,衣服上補丁摞著補丁,有的還穿著單衣,凍得嘴唇發紫。
許鹿兮腳步一頓,扭頭問張副官:「這些人都是來招工的?」
張副官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是,大多是從城外湧進來的難民,這雪下了快半個月沒停過,鄉下茅草屋扛不住,壓塌了不少,好多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窩在街口人擠人地挨著,凍得受不了就跑城裡來找活路了。」
許鹿兮還沒接話,隊伍那頭忽然炸出一陣嘈雜的吵嚷聲。
她循聲看過去,隊伍最前面,一個婦人被兩個穿軍服的男人推搡著,那兩人腰上別著短棍,斜戴著帽子,滿臉的不耐煩。
婦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裹在身上,袖口爛得露出了棉絮。
懷裡抱著個包袱,身後還躲著個小姑娘,五六歲的樣子,小臉凍得通紅。
髒兮兮的滿是驚恐,死死揪著母親的衣角。
「軍爺,軍爺您行行好!」
那婦人彎著腰,恨不得把身子折成兩截,「家裡就剩我和孩子了,當家的讓雪壓沒了,我什麼都能做,洗衣裳做飯搬東西,我有力氣,求求您就收下我吧……」
「去去去!」大兵一把甩開她伸過來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
「招工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要懂技術的,你懂什麼?搓麻繩啊?」
「我學,我能學……」婦人急急地往前湊了半步,「我手巧,真的,您讓我試試——」
「他娘的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右邊那個大兵不耐煩了,抬手一推,
「趕緊滾,別逼老子動手!」
那一下推得不輕,婦人腳下一滑一屁股栽進雪地里,懷裡的包袱散開了,滾出半個硬邦邦的雜糧窩窩頭,在雪裡沾了一圈泥。
小姑娘「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拽她娘的胳膊,嗓子都哭劈了。
婦人坐在雪地里,半天沒爬起來,臉上全是絕望,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硬是憋著沒掉下來。
她忽然看見那半個沾了泥的窩窩頭,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往小姑娘手裡塞:
「不哭不哭,妞妞不哭,娘給你撿起來了,咱還有吃的……」
隊伍里沒人吭聲,排在前面的幾個人縮了縮脖子,把臉別過去,不敢看。
許鹿兮抬腳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那兩個大兵一看見她,臉色立馬變了,趕緊立正行禮:「少夫人!」
許鹿兮沒理他們,走到那婦人跟前,低頭看了看,蹲下身,把她扶了起來。
「起來說話。」
婦人被她攙起來,還懵著,抬頭看見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年輕姑娘,長得跟畫兒似的。
她手忙腳亂地把小姑娘往身後拽,侷促得不知道往哪兒擱。
「這是招工,還是趕人?」許鹿兮偏過頭,看向那兩個大兵。
「少夫人,這……招工告示上確實寫了要技術工……」左邊那個大兵搓著手,訕訕地解釋。
「告示是死的,人是活的。」許鹿兮打斷他,「這大冷天的,把人推雪地里,萬一摔出個好歹來,誰擔這個責任?」
兩個大兵連聲應著「是是是」,把帽子扶正了,退到一邊。
許鹿兮轉過身看著那婦人,語氣放平了些:
「你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