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什麼活都能幹,洗衣裳做飯打掃,我有力氣……」婦人急急地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我閨女也能幫忙,她不挑活,給口吃的就行……」
小姑娘仰著髒兮兮的小臉,怯怯地看了許鹿兮一眼,又縮回去了。
許鹿兮看著那孩子,沉默了一瞬。
「廠里缺幾個打掃車間的,管吃管住,一個月八塊錢。」她偏頭朝張副官抬了抬下巴,「帶她去登記。」
那婦人拉著閨女剛進了廠門,隊伍里就騷動起來了。
「小姐行行好!俺也有力氣!」
呼啦一下,隊伍前頭跪倒了一片。
「收下俺吧,俺啥活都能幹!」
「俺會用機器,也識幾個字!只求您給口飯吃就成!」
「俺家三個娃嗷嗷待哺,小姐您發發慈悲……」
雪地里撲通撲通跪得跟下餃子似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最前面,一個勁兒地把孩子往許鹿兮跟前推:
「快,給小姐磕頭,快磕頭。」
許鹿兮眉頭擰了起來。
「都先起來說話,跪著像什麼話,我又不是廟裡的菩薩,拜我沒用。」
幾個跪在前頭的訕訕起了身,後頭的也跟著稀稀拉拉站起來,但眼睛都還黏在她臉上,跟看最後根救命稻草似的。
許鹿兮掃了一圈,目光從那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上掠過去,有老有少,有壯實的也有風一吹就倒的,粗粗一數少說兩百來號人。
「我能體諒大家想過個安生年的心思。」
「可我把話說明白,廠子招工有廠子的章程,不是來個人就收,就是干雜活,也用不了這許多人,大家都擠在這兒,我也不能個個都留下。」
底下有人臉色變了變,已經耷拉下腦袋。
「但是,」
許鹿兮話鋒一轉,聲音也放軟了些,「廠子會按崗位需求,分批招人,符合招工條件的,會登記安排住處,開年上工。暫時不符合條件的,等廠子擴了產線,往後還有的是機會。」
人群里泛起一陣低低的議論,有人眼睛亮了,眼巴巴瞅著她,等下文。
許鹿兮話鋒又是一轉,語氣冷了幾分:
「可我醜話說前頭。我開工廠,是為了掙錢,你們來投奔,是為了找條活路。咱們各取所需,進了廠,就得守廠里的規矩,但凡有偷奸耍,滑尋釁滋事,吃裡扒外的絕不姑息,大門在那邊,捲鋪蓋走人,工錢一分不給,鬧事的送警察廳。」
說完,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的臉,掃了一圈。
「可只要踏踏實實肯乾的,我許鹿兮把話擱這兒,絕不虧待,工錢月月清,年節有肉吃。」
安靜了兩三秒,人群議論開。
「對!俺們好好干!」
「小姐說啥俺聽啥!」
「俺肯定不偷懶!」
眾人七嘴八舌附和著,方才那股子死乞白賴的勁頭散了,一個個都帶上了笑。
許鹿兮點了點頭,抬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登記完按順序安排。」
老百姓們拍著膝蓋上的雪,拍拍屁股上的泥,自覺往隊伍里插,還互相招呼著:
「別擠別擠,排好排好,小姐說了算數的。」
大雪還在下,風卷著雪沫子往人臉上打。
隊伍排出去老長,排在後頭的縮成一團,原地跺腳取暖,可沒一個人抱怨,都伸著脖子往前頭看。
就盼著能輪到自己有個落腳的地方,好歹把這個年熬過去。
許鹿兮把張副官叫到一邊,交代道:
「剛才推人的事不能再有,另外,讓人搭個棚子,支口鍋,熬熱粥,蒸饅頭,凡是今天來排隊的,不管錄沒錄上,每人一碗粥兩個饅頭,再發兩塊大洋。」
張副官瞪大了眼睛。
「少夫人,這……來排隊的少說百十號人,一人兩塊大洋,那就是二百多塊,再加上糧食……」
「照我說的辦。」
張副官那表情分明在說這跟白送錢有什麼區別。
「至少讓大家過個好年。」
許鹿兮把手攏在袖子裡,嘆了口氣看著雪地里那條長龍,「冬天太冷了,只要把這個冬天熬過去,會有很多人活下來。」
張副官看了她好幾秒,忽然退後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個軍禮:
「少夫人,您真是我見過心腸最好的人,您就是活菩薩。」
許鹿兮笑著擺了擺手:
「先別忙著謝。你派人盯緊些,凡是錄用的人,底細給我細細查一遍,記住,務必要仔細。」
張副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後背一緊。
如果別有用心的人要想做些什麼的話,混在難民里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我明白了,少夫人!」張副官神色立刻嚴肅起來,轉身就去安排。
許鹿兮站在雪地里,看著面前彎彎繞繞排出去的長隊,鼻子尖凍得發紅。
她雖然心有憐憫,但是也知道亂世人心最難測,所以別怪她心思重。
善良要是不長出牙齒,那就是蠢。
許鹿兮想著,一扭頭,看到了不遠處靠在車門上的宋琦閱。
他肩上落了雪,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黑色大衣敞著懷,裡頭是一身深灰條紋西裝,羊毛圍巾松松垮垮搭在脖子上,手指間夾著半截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顯然這根煙點著之後就沒怎麼抽過,光顧著看戲了。
他身後停著那輛墨綠色的福特,司機縮在駕駛座上,連火都沒熄。
許鹿兮扭頭看見他的時候,宋琦閱正把煙叼回嘴裡,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和漫天雪花攪在一起。
「少夫人真是菩薩心腸啊。」
他聲音混在風裡,許鹿兮隔了七八步遠,聽得清清楚楚。
「宋二爺什麼時候來的?」
她沒挪步,就站在雪地里,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客客氣氣的笑。
「來了有一會兒了。」
宋琦閱下巴朝那條長龍抬了抬,「看你發錢發糧,忙得熱火朝天,不好意思打攪。」
他彈了彈菸灰,目光從隊伍里那些捧著熱粥的難民臉上掃過去,收回來落在許鹿兮臉上。
「一人兩塊大洋,兩百多號人,說撒就撒了,眼都不眨一下。」他嘖了一聲,「我在北城做了這麼多年買賣,從來沒見過這麼散財的。」
「宋二爺是專程來誇我的?」許鹿兮笑了一下。
宋琦閱把菸頭掐滅在車門把手上,直起身來,兩步踱到許鹿兮面前。
「當然不是,我今天來,是有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