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萱,你既已嫁入王家,便是咱們自家人,嫁妝銀錢,勻點出來又何妨?」
「我兒可是新晉狀元郎,這個謝師宴,是他踏進官途的第一步,必須得大操大辦!」
「事關家族榮辱,你還守著自己的錢袋不鬆口,豈不太自私了?」
屋裡,婆母劉氏坐在紫檀羅漢榻上,端著描金花鳥的白瓷盞,一邊慢悠悠喝著茶,一邊訓著她。
崔令萱站在一側,默默聽著。
屋內這些名貴物什,都是她嫁進來後才添置的。
就連劉氏喝的茶,也是她從娘家帶回來的當季春茶。
而她,卻從剛才進來到現在都仍不能落座,只能像個丫鬟一般侍立在旁。
崔令萱手中的帕子慢慢攥緊:「回母親,上個月鋪子營收尚可,行辦謝師宴綽綽有餘,您老實在不必操心。」
「辦宴席是有錢了,可送禮呢?」
劉氏聽到她忤逆之言,生氣地拍起了桌子,「你夫君的恩師可是那大名鼎鼎的鄧公,只送些尋常小禮怎可,哎,市井商賈女,目光可真是短淺!」
劉氏口口聲聲數落著她是商賈女,全然忘了自家以前也只是一介商賈。
曾幾何時,還得靠她家來幫襯接濟。
當初,王家只是江州的一名普通玉石商賈。
而崔家卻是給京中供應玉料的皇商。
要不是因為崔父在行商中救下了遭遇山賊的王父,他們二人也不會成為好友,更不會順水推舟結成這段姻緣。
「那依母親之見,該如何做呢?」
崔令萱掩下眉宇間的怒氣,淡聲發問。
「你陪嫁之中有一座名貴的墨翠琉璃山對吧?」
劉氏提到那物,眼珠子放光:「就要它,將它送給鄧公,咱們家肯定倍有面子。」
崔令萱聽著,手中的帕子攥成一團。
她可真會挑選。
一眼便看中了祖母留給自己的遺物。
要不是自己重生了,都看不透這家人的醜惡嘴臉。
原來從自己嫁進來的第一天開始,他們便已經打她嫁妝的主意了。
上一世,她嫁給王世傑,當了三年妻子,吃盡了苦頭。
最後還落得個被亂棍打死的下場。
剛嫁進來時,王世傑對她還算相敬如賓,愛護有加。
為了科考,他搬到了書院去,沒有留在家中,但還是會經常回來看她,給她帶上些坊間買回來的小玩意兒。
崔令萱初涉情場,以為那就是愛。對他送的那些小玩意兒無比珍惜。
哪怕它們不值什麼錢,她都會拿木匣子精心收藏起來,偶爾還會拿出來仔細擦拭。
她天天等著他,盼著他。
希望他高中之後,能與她做一對人人艷羨的好夫妻。
可當他考上了科舉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為了攀上當今聖上身邊的十一公主,成為公主的駙馬郎。
竟然私下授意婆母將她騙到寺廟,設法迷暈了後尋了個馬夫強行侮辱她。
企圖讓她失去貞潔,再以背夫私通為由將她休棄。
根據天陶國律法,凡女子被休棄者,自身奩產一律歸夫家所有;和離者,則夫家不得侵占。
王家為了貪圖她的嫁妝,故設下此毒計。
可惜他們的陰謀落空了。
崔令萱在關鍵時刻用棒子打暈了那個馬夫,逃了出來。
她回到家後,當即便要求王世傑和離,並且歸還她所有的嫁妝和借出的銀錢。
可,王世傑怎樣都不肯和離。
還要求她降妻為妾。
公主做大的,她做小的。
崔令萱氣得收拾包袱回娘家去,欲讓娘家人替她出頭。
她成親一年後爹便去世了,大哥接管了崔家整盤家業。
他為了不得罪那當官兒的王家,竟設計迷暈了她,連夜將她送回了王家去。
還放言說,以後只要崔令萱再敢踏進娘家家門一步,便打斷她的腿。
她阿娘也是個軟弱的,如今在家壓根沒有發言之地,全然交由她大哥和嫂子作主,眼睜睜看著她一個親生女兒有家歸不得。
崔令萱被送回了王家後,徹底淪落為他的禁臠。
王世傑這個喪心病狂的人,對外宣布她重病不起,需閉關療養,實則卻是把她囚禁在一個偏僻院子裡,日夜折磨,肆意玩樂。
他自從當官了後,性情變得越來越暴戾。
每每他不高興,都會到她那裡,或鞭打,或羞辱……弄得她傷痕累累後,他的心情舒暢了,便又會哄著她,疼著她,把她摁在懷裡說上許多動聽的情話……
崔令萱多次想逃跑。
可屢屢又被捉了回來。
直到有一天,她終於逃出去了,遇到了那傳聞中的那個十一公主。
她一身華服,雍容富貴,在陽光下,顯得是那麼明艷奪目。
而她,卻穿著粗衣麻布。
公主遇見她,卻沒有救她。
而是以賤妾衝撞了鳳駕為由,呼喚著下人將她亂棍打死。
崔令萱拼命反抗,卻被眾多婆子架住了手腳,動彈不得。
公主在她臨死前,才大發慈悲告訴了她父親死亡的真相,原來竟是她大哥親手端來有毒的湯藥,毒死她爹。
而這把柄,也成了抓捕她哥,誣陷他們全家落獄的鐵證。
王世傑和公主在暗中謀劃一切。
為的就是侵吞他們崔家的巨額財富和那座寶相礦山……
……
好在蒼天有眼,竟然讓她重生回到了成婚半年後,王世傑考上了狀元的那一天。
背叛她的丈夫,覬覦她錢財的公婆,還有出賣她的大哥……
她一個都不想放過。
「令萱,你聽到了沒,發什麼愣呢?」
眼前,婆母劉氏依舊在她面前喋喋不休:「除了鄧公之外,還有主持考試的宋座主,還有批閱卷子的劉房師,還有咱們懷鄉私塾的汪夫子,以及一眾同窗好友……這些,你可都得備上不同的好禮,以表感謝……」
「不了,為免你毫無見識出差錯,不如將庫房的鑰匙交予母親吧,讓母親我幫你親自挑選。」
劉氏言畢,目光直往她胸前掃去。
崔令萱雙眉一蹙,立即將心口處藏著的庫房鑰匙死死捂住。
上輩子,婆母也是這麼要求她將鑰匙交出來的。
她順從交出來了。
結果私庫被掏空了一大半,送出去的禮還犯了忌諱,惹得言官上門斥罵。
劉氏轉頭便將所有過錯都推諉給她。
還罰她跪了三天三夜佛堂。
不但錢財沒了,自己還跪得膝蓋腫痛,好幾天都走不動路。
「母親,恕兒媳難以從命。」
崔令萱回想畢,語氣變得冰冷:「庫房鑰匙不能給您。」
上輩子的她是傻,為了王家什麼都無條件付出。
可她現在已經不是前世的傻子了!
「不是……你給母親用一用又怎麼了?」
劉氏聽到她拒絕,聲量高了起來,「往日母親又不是沒借過那庫房鑰匙,你有見少過什麼東西嗎?」
崔令萱依舊死攥著鑰匙。
一動不動。
劉氏有些看傻眼了,往日見她都是乖乖的,要什麼給什麼。
卻未料她今日如此叛逆。
一時間,這讓她臉上有些掛不住。
「給我!」
劉氏為了維持她的威嚴,竟喚人過去搶:「李媽媽,替我把她鑰匙拿來。」
「是,夫人。」
她身旁的老僕李媽媽聽命,過去便往崔令萱前襟搶去。
啪!
只見那老僕才湊近,崔令萱驟地一巴掌扇過去。
「啊!」
李媽媽一陣哀嚎,臉上立馬現出五道鮮紅的指印。
「反了,反了!」
劉氏急得站起來,齜著前門牙:「你這刁婦竟敢打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