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莊蘺焰,其實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幾乎是在須臾之間便已經跨越了數百里的山路。
來到了那鄢陵縣的城門之外。
這天絕劍宗每隔三年,便會開啟一次新晉弟子的下山歷練大會。
屆時,這宗門管轄之下的五城九縣,尤其是那些臨近山門的城鎮都會聚集許多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凡俗之人。
他們拖家帶口,風餐露宿。
只希望能在這仙家弟子下山之際,得到某位上仙的垂青。
或是自家的孩子能被看中,從此一步登天,踏上仙途。
這鄢陵縣作為天絕劍宗山腳下最繁華的一座城鎮,更是如此。
街道之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除了那些滿懷希望的凡俗百姓,還有許多來自周邊二三流宗門的弟子。
這些宗門的實力雖遠不及天絕劍宗,但也派出了各自的得意弟子。
其一,是效仿天絕劍宗這等名門正派。
於這紅塵俗世之中,蕩滌四方妖魔,磨礪自家弟子的心性與修為。
其二,也是為了能藉此機會,與天絕劍宗的弟子們搞好關係,攀上些許交情。
而這一次,更是不得了。
不知是從哪裡走漏了消息。
說此次天絕劍宗的下山歷練,竟是由那焱劍峰的劍主,莊蘺焰親自帶隊!
這消息一出,整個鄢陵縣幾乎都沸騰了。
客棧酒樓,家家爆滿。
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將這位艷名遠播的劍主,描繪得天上有、地下無。
無數自詡風流的世家公子、青年才俊都聞風而動。
只為能一睹這位仙子的絕世容顏。
但莊蘺焰呢?
壓根兒就不想搭理這些人。
她站在城外的一棵柳樹下,看著那熙熙攘攘,喧鬧不已的城門口。
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所謂機緣,豈是爾等凡俗於這街頭巷尾翹首以盼,便能盼來的?
若真是如此,這山上的神仙,未免也太不值錢了些。
她手中的拂塵隨手一揮,周身便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光芒散去,那身華麗的焱劍峰主袍便化作了一身尋常女子所穿的粗布衣衫。
容貌也變得普通了許多。
便是與她朝夕相處的弟子在此,也絕認不出她來。
她此番支開陳實等人先行一步,也是為了完成老宗主私下裡交給她的一個委託。
那是只有她和老宗主二人知曉的密信。
信中所言,便是關係到這鄢陵縣的父母官。
此地的縣令,名為聞庭蘭。
此人乃是儒家出身,為官清廉,頗有政績。
在這鄢陵縣中,聲望極高。
而老宗主讓她關注的,是這聞縣令的獨子,聞玉。
此子年方十五,卻異象纏身。
據說其降生之日,便有紫氣東來三千里。
自幼聰慧,過目不忘。
更是時常於夢中,得神人指點。
其口中常念叨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警句,更曾言自己數次夢入白玉京。
於那天宮之中與仙人對弈。
各方面的徵兆都表明,此子,身負大機緣。
尤其是三月之前,此子從夢中驚醒。
手中竟憑空多出了一塊玉佩。
那玉佩通體溫潤,非金非玉,其上竟天然生成了大道符文。
隱隱有天道烙印流轉。
此等先天之物絕非凡品,乃是天道垂青之兆!
可以說僅憑這塊玉佩,此子便已經註定,是那修行路上的天選之人。
就算他到時候真的測出來,只是個尋常資質。
有此等寶物傍身,日後的成就也絕不會低。
這等人物,天絕劍宗必須要來看上一眼。
而莊蘺焰此刻來這裡,真正的目的便是如此。
她要親自確認,這聞玉,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是那萬年不遇的天命之子。
至於陳實等人。
莊蘺焰斷定,他們這群連御劍都不會的小傢伙,是絕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趕到鄢陵縣的。
唯一的變數,或許就是自己那個便宜徒弟,趙靜。他身為胤國九王爺之子,身上必然藏著些保命的法寶。不過,這也不打緊。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打發一下他便是了。
至於陳實……
莊蘺焰對他感興趣完全是因為姬軒。
因為他的身上,有姬軒的氣息。
但那一日在月下宴上,當她見到一向清冷孤傲的姬軒竟會因為陳實如此生氣,如此失態的時候。
她反倒是覺得有些沒意思了。
就好像她已經達成了自己捉弄姬軒的目的。
現在她也不想再繼續關注那個少年郎了。
而這莊蘺焰入了城,卻並未急著去那縣令府。
她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像個真正的凡俗女子一般。
走走停停,看著這紅塵俗世的百態。
忽然她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了一條陰暗潮濕的小巷。
她感覺到那巷子的深處,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劍意。
那劍意雖然微弱,卻鋒銳無匹。
仿佛能刺破蒼穹。
她只邁出了一步,便再也無法挪開腳步。
似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朝著那巷子深處走去。
很快她便尋到了那股劍意的源頭。
那是一個少年模樣的乞丐。
衣衫襤褸,蜷縮在牆角。
身前,放著一個破了口的碗。
莊蘺焰緩緩地靠近了一些。
然而當她走近之後,那股剛才吸引她而來的凌厲劍意,卻又完全消失了。
眼前的就是一個髒兮兮的少年郎。
但讓她皺眉的是。
這少年的身上,為何會有一股極為陰狠的禁制?
那禁制死死地扼住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經脈。
讓他每日每夜,都承受著萬蟻噬心般的痛苦。
尤其是一到陰雨天,那股鑽心刺骨的疼痛更是會讓他想死的心都有。
究竟是誰如此殘忍?
竟會用這等惡毒的手段,來對待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
莊蘺焰沉默了片刻,便隨意地將一枚靈銖擲於了那破碗之中。
她對著那少年,淡淡地說道。
「我不知你身負何種因果,亦不知是何人在你身上,布下了此等禁制。」
「別人的局,我不好去破。」
「但你將這枚靈銖揣入懷中,其上的靈氣,或許會讓你好受一些。」
這便是莊蘺焰。
若是那俞涉,若是那姬軒。
甚至是那看似隨性而為,實則古道熱腸的梁絕。
此刻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助,順勢破了這少年身上惡毒的禁制。
但她莊蘺焰,不會。
她本身就不是什麼心懷蒼生的善人。
她修的,是自在隨心之道,求的,是念頭通達。
這世間的不平事太多,她管不過來,也不想去管。
可她轉身離開的時候。
她聽到了身後那少年郎在地上,用力磕頭的「咚咚」聲。
那聲音,振聾發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