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魚深吸了一口氣,邁步上台。
那柄巨劍在她背上,比她的人還高出半截,劍尖幾乎要掃到台面。
她走得很慢,兩隻小手在身後緊緊攥著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她的腰挺得很直,小臉上也再沒了方才站在台下時的怯意。
那兵家少年抱臂站著,脊背略彎,像一截被雷火煅過的老鐵木。
渾身都透著股子沉。
他從頭到尾沒看阿魚一眼,只餘光掃了掃那柄巨劍,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又像是輕視。
「塵劍峰弟子,阿魚。」
小姑娘站定,有板有眼地抱了抱拳,劍還在背上。
「大胤北庭衛,蒙驍。」
那少年也抬手,拳掌一碰,砸出極響的一聲。
台下眾人稍稍往後退了半步。
擂台四周的陣法緩緩亮起,一層極淡的青色光幕升起,將整座台子攏在其間。
劍紋流轉,輕鳴如潮。
蒙驍先動了。
他抬腳落下。
沒有花哨身法,就是一步踏出。
整座論劍台轟然一震,離得近的弟子甚至能看見台面石縫裡溢出的細塵,被一股子氣勁炸著往上浮。
蒙驍借著這一踏之力,整個人撞到了阿魚面前,一拳直搗中門。
阿魚瞳孔微縮。
她往側旁矮身,那柄巨劍「鏘」地出鞘三寸,又落回鞘中。
她沒用劍刃去接這一拳,只以劍鞘橫擋,借著那股子沖勢往後滑出數步。
石面上,她的鞋底擦出兩道半尺長的淺痕,腳下步伐卻一絲不亂。
蒙驍一拳落空,不做停留,第二拳已經追到。
阿魚再退。
第三拳,她側身讓過,背著劍從蒙驍臂下來了個半旋,反手將劍柄倒撞對方肋下。
蒙驍硬吃一記,只悶哼了一聲,連步子都未曾偏出半寸。
台下塵劍峰的弟子們已經喊出了聲。
阿魚就像條入了水的小魚,在蒙驍那一片拳風裡鑽來繞去,身法輕巧得有些不像背著那等重劍的人。
她一手扶著劍柄,一手虛引,整個人貼著蒙驍的攻勢遊走,如溪中卵石,水急而不動。
「好!阿魚好樣的!」
「讓他近身又怎樣,連阿魚一片衣角都摸不著!」
「方師兄,你瞧那身法,水行根骨還真沒得說!」
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
可陳實沒跟著喊。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目光始終追著蒙驍那一雙腳。
蒙驍始終沒出全力。
甚至,他連腿都未怎麼動過。
那些拳頭虎虎生風,其實只用了三分力。
他像在試,試這小姑娘有幾斤幾兩。
如今試完,他退了半步,抬起臉,朝台下一個方向點了點頭。
台下,一個高大男人抱臂而立。
那人比蒙驍還高,穿一身玄甲,面容如山,便是站著不動。
都透出股子沙場裡滾出的血腥氣。他朝台上抬了抬下頜,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這女娃娃,再留無益,可以動手了。」
話音落,蒙驍整個人的氣勢陡地變了。
原先那還能容得下一汪溪水的拳風,猛然就收緊了。
他再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青石台面「啪」地一聲,直接崩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右拳握緊,拳上罡氣凝成肉眼可見的一層白霜。
一拳轟出。
阿魚來不及側身,將巨劍連鞘橫在胸前。
拳劍相交,「轟」的一聲,那柄巨劍帶著她整個人平飛出去。
後背狠狠撞在陣法光幕上,又摔落在地。
她半跪起來,雙手還死死攥著劍柄,虎口卻已經裂開,兩條細細的血線順著劍柄一路淌到台面。
阿魚咬著嘴唇,沒出聲。
蒙驍不看她,第二拳又到。
這一回,阿魚沒敢硬接。
她將巨劍一柱,整個人借力往後翻起,拳風擦著她的小腿呼嘯而過。
將身後一片劍紋都震得明滅不定。
蒙驍一拳落空,另一拳順勢橫砸,阿魚再躲,劍鞘與拳風相交數下。
「鏘鏘」聲如鐵匠鋪里的連錘,震得她手腕發麻。
可蒙驍沒給她半點喘息的機會。
他忽然收拳,右手往腰間一抹,抽出一柄背厚三寸、刃如秋水的雁翅大刀。
那一刀劈下來,整座擂台的光都像被壓暗了一瞬。
阿魚側身急避,刀勢貼著她面門落下,將石台斬出一道深半尺、長丈余的刀痕。
刀氣未散,第二刀橫撩而來。
阿魚只來得及將巨劍拔出三寸,刀劍相撞,那柄巨劍「嗡」地一聲從她掌心脫手飛出,在半空翻了個滾,「鏘」地插進數丈外的台面,劍身猶自劇顫。
阿魚整個人也被這一刀掀翻出去,在石面上滾了數圈才勉強跪住。
她兩隻袖子碎了大半,露出手臂上幾道被刀氣割出的血口,雙手鮮血混著石塵,紅黑一片。
少女喘得渾身發抖,頭上髮辮散了一半,那根淺青色的髮帶不知飛去了哪裡。
她半跪著,一條腿撐地,一條腿拖在身後。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蒙驍,那眼神里沒有半分要逃的意思,只有一整片要滿出來的倔強。
「阿魚!別打了!下來!」
「已經可以了!你下來啊!」
「阿魚加油!站起來——!」
台下塵劍峰的弟子早揪心得不成樣子,有女弟子已經紅了眼眶。
可阿魚像是聽不見。
她撐著地的那隻手,骨節一根根地立起來,把半截身子重新抬起。
膝蓋離了地,腰也直了。她又站起來了。
「我……還可以……」
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在對誰說,又像在對自己說。
陳實皺緊了眉,上前兩步,手按在台沿上,朝台上道。
「阿魚,趕緊認輸,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光幕,落在阿魚耳中。
阿魚肩膀一顫,慢慢地轉過頭來,望著陳實,眼眶裡蓄了不知多久的淚,「啪嗒」一下,全砸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那句「我認輸」已經到了嘴邊。
可蒙驍沒給她說出口的機會。
這尊鐵塔似的少年臉上沒有半點情緒,只將雁翅大刀橫過身側,刀尖拖地。
一步步朝阿魚走去。
刀鋒擦著石面,劃出一路火星,如一條吐著信子的鐵蛇。
「既已登台,便無降者。」
「軍中無降卒,大比,也不該有。」
話音未落,他人已到了阿魚身前,雁翅刀高高揚起。
刀光如瀑,只取頸上人頭。
「阿魚——!」
塵劍峰的人瘋了似的撲向擂台。
那柄雁翅大刀已劈下來了,刀光映在阿魚仰起的小臉上,明晃晃一片,像鋪天蓋地的雪。
阿魚沒再看那柄刀。
她只是望著陳實,嘴唇動了動。
刀,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