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火石之間,那凌厲的刀光已經壓到了阿魚額前。
這一刀沒有任何收勢,很明顯,那蒙驍沒想要給天絕劍宗留一絲餘地。
上這個擂台,就是衝著殺人來的。
刀氣先至,將阿魚額前幾縷碎發都絞得飛揚起來。
她甚至能聞見那刀身上透出來的鐵腥味,混著石屑與汗氣,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但是她沒有辦法躲開。
這一刀所蘊含的力道和修為,都不是她能承載的。
但她也沒有閉眼。
只是看著陳實,看著那個從台下的人影。
那一瞬間,她甚至忘了害怕,只想著自己還沒把「輸」字說完。
而後,月光亮了。
但並非是那九天之上的月光。
此刻天還沒黑,日頭掛在西邊,正把最後一層金紅塗滿山崖。
而發亮的是劍光,一把月光色的長劍,橫在阿魚與那柄落下的雁翅刀之間。
劍身上月光大亮。
「鐺——!」
金鐵交鳴聲炸開,像一座銅鐘在耳邊砸碎了。
蒙驍那一刀確實砍實了。
他這一身鍛骨境的蠻力,加上雁翅刀本身的重量,實打實地劈在劍鞘上。
震得周圍空氣都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擂台四周的數道劍紋同時爆開,碎成青色的光屑,紛紛揚揚飄了滿台。
陳實此刻左手反握照夜曇,手上一片溫熱,血順著劍鞘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阿魚腳邊。
但他沒讓開。
一股子剛猛至極的氣勁,正順著劍鞘衝進他的經脈,如百丈鐵鞭,一路往丹田裡抽。
蒙驍這一刀蓄力已久,刀意如山,剛猛得近於霸道。
要在一擊之內,將人的骨骼經脈連同那點抵抗之心一併劈碎。
陳實體內的小樹苗,瞬間就醒了。
那股剛烈刀勁才闖進經脈,小樹苗的根須便已如怒龍出淵,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小樹苗好戰,這是陳實早就知道的事。
但它此刻的架勢,已經不能叫「應戰」了。
根須絞緊力道,樹枝無風自動,整棵樹猛地震了一下,而後將那刀勁原原本本地從照夜曇處轟了回去。
蒙驍感覺自己的刀劈在了一座山上。
一股他無比熟悉的剛猛之力從刀刃上倒灌回來。
比他自己劈出去的還要蠻橫,還要不講道理。
他手臂一麻,虎口「啪」地裂開,那柄雁翅刀幾乎脫手。
整個人雙腳離地,往後倒飛出去,後背著地,又彈起半尺。
連撞帶滑地跌到擂台邊,才用刀柄死死拄住台面,單膝跪倒。
蒙驍穩住身形,第一件事是抬頭盯著陳實。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那一身鐵鑄般的筋肉都在抖。
氣息亂了好幾次,他強壓下去,壓得嘴角都崩成一條直線。
可到底沒壓住,一口血噴在面前,染紅了半截刀面。
陳實緩緩站起來。
他左臂上全是血,卻連看都沒看一眼。
目光落在那少年還想再起身的動作上,冷冷開口:「勝負已分。你還要打嗎?」
蒙驍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陳實,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要衝出來。
「如果你還要打,接下來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求之不得!」
「夠了!」
一聲呵斥從台下傳來,像悶雷貼著地皮滾過。
那高大男人還站在原處,連步子都沒挪一下,可那一喝之中自有股子令行禁止的森嚴。
蒙驍渾身一震,掙了一下,到底還是收了刀,往後退了三步。
他抹了抹嘴,沒看任何人,轉身跳下了台。
塵劍峰的弟子們這才回過神來。
有人去扶阿魚,有人往台上沖,有人指著蒙驍離去的方向,氣得臉都白了。
手按在劍柄上,又不得不鬆開。
各大宗門的人都在,台上台下幾千雙眼睛看著,這一個當口,誰先拔劍,誰就授人口實。
那些憤懣便只能堵在喉嚨里,燒得人眼眶發酸。
阿魚坐在檯面上,渾身是傷,兩隻手還在抖。
陳實半跪下來,把掉在遠處的巨劍撿回來,輕輕放到她身邊。
阿魚抬起頭,眼淚就止不住了。
「陳師兄……我……」她哭得連一句話都說不整。
「沒事了。」陳實拍了拍她的後腦,聲音放得很輕。
「輸了不要緊。這一場,該認的我替你認了,下一次若再上場,記住今天的滋味。」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
「你和我都還年輕,一場敗績而已,我們輸得起。只要人還在,總有機會再來過。」
阿魚淚眼模糊,只知道點頭。
那本已散亂的半邊髮辮垂下來,發梢沾著血,濕漉漉地貼在頰邊。
她拿袖子抹了把臉,越抹越哭,哭著哭著,又硬擠出一個笑。
「我……我下次……一定會贏回來……」
她說得斷斷續續,像在對誰賭咒。
陳實「嗯」了一聲,輕聲道:「那你現在就開始想,回去以後怎麼練。」
周圍已有塵劍峰的師姐衝上來,手忙腳亂地給阿魚裹傷。
陳實退到一旁,把沾血的照夜曇擦乾淨,還劍入鞘。
他抬頭時,太陽已經沉到西邊山脊後面去了。
暮色里,山風卷著血腥氣和塵土氣,從擂台上散開。
人群開始移動,議論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人罵那兵家少年下手太狠,有人低聲猜測陳實一個鍊氣境怎能把鍛骨境震飛。
更多的人只是遠遠地看他,看這個絕劍峰的小弟子,看那柄還在滴血的照夜曇。
看台最遠處,一個老和尚盤坐在蒲團上,左手數珠,右手半抬著,已按在膝上。
方才陳實衝上去的瞬間,他曾將手抬起三寸,僧袍無風自動,一圈極淡的金色佛光已在掌心悄蘊。
此刻,他已經把手又放了下去。
老和尚望著陳實的背影,數珠在指間極輕地滑動。
良久,他低低念了一聲。
「阿彌陀佛,真是一副好大的心腸,好俊的劍骨。」
「天絕劍宗這一代,竟還藏了這麼個有意思的孩子。」
他身後一個灰衣小沙彌湊上來,小聲問。
「師父,你方才要出手嗎?」
老和尚笑著搖了搖頭,將數珠重新掛回腕上,袍袖垂落,遮住了一截還未散盡的金光。
「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