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弟。」
身後忽然傳來葉雲的聲音。
陳實回頭。
「你的比試快開始了,趕緊過去吧。」
葉雲的臉色有些凝重。
「丙字第七台。影劍鋒的弟子已經在台上等著你了。」
陳實點了點頭,與葉雲、林雪一同朝丙字第七台趕去。
丙字第七台離一號台並不遠,不過百餘步的路程。
三人穿過熙攘的人群,遠遠便看見台上已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男子。
年紀約莫二十五六,身形瘦削,面容陰鬱。
穿一身影劍鋒弟子獨有的玄色衣袍,袍角用銀線繡著數道暗紋。
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抱劍而立,整個人如一根插在地里的黑色鐵釘,紋絲不動。
便是周身幾尺內的空氣,都像是被那股子陰寒氣息浸透了。
葉雲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更加難看了。
「麻煩了。」
「葉師兄,你認識這人?」陳實問。
葉雲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
「此人名叫周沉,是影劍鋒的老弟子了。」
「二十歲入築基,如今二十五,築基三境,一身的影劍功夫出神入化。」
「前幾日才剛在山下打殺了一頭鍊氣期大圓滿的妖物,實力不容小覷。」
林雪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築基三境……這怎麼打?」
葉雲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陳實,認真道。
「陳師弟,你盡力而為便是。」
「這周沉劍法極快,身法更是飄忽不定,你能撐過三十招,便已經是贏了。若是撐不過……」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陳實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葉師兄,林師姐,你們在台下等我便是。」
說罷,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背著照夜曇,拾級而上,走上了演武台。
台上,周沉緩緩睜開眼,看向陳實。
那雙眼睛極冷,像是兩柄泡在深潭裡的刀。
「絕劍峰,陳實。」陳實抱拳。
「影劍鋒,周沉。」周沉也抱了抱拳。
兩人都收了聲。
誰都沒有再說半句多餘的話。
山風從台上穿過,捲起幾片不知從哪裡吹來的落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幾個旋,又飄遠了。
「當——」
演武台旁的銅鐘被敲響。
比試開始。
周沉動了。
他的身形在原地晃了一下,而後便消失了。
陳實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不見對方。
周沉整個人仿佛融入了腳下的影子,貼地而行,無聲無息。
陳實反手拔出照夜曇,劍光如雪,橫在身前。
左側。
他猛然轉身,一劍斜劈。
「鐺!」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周沉的身形從陰影中浮現,一劍刺向陳實的後心,卻被陳實險險架住。
可陳實的劍還未完全轉正,周沉又消失了。
下一刻,右側陰影中,一道劍光悄然而至。
陳實側身急避,劍鋒貼著他的肋下掠過,割開了衣袍,帶出一道血線。
他沒有退,反而借著這一避之勢,反手一劍撩向那片陰影。
可劍才遞出去,周沉又不見了。
太快了。
這人的劍法,當真如鬼魅一般,來無影去無蹤。
陳實的青松十三式已經快到了他的極限,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著。
「太慢了。」
周沉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冰冷如刀。
陳實的身上,已經多了十幾道血口。
每一道都不深,卻足夠讓他流血,讓他的氣息漸漸散亂。
可陳實沒有放棄。
他靜下心來,乾脆閉上眼睛,只用氣海中的金色小樹去感應周圍的動靜。
小樹苗的根須向外探出,如蛛網般鋪滿了整座演武台。
在那裡。
陳實猛地睜眼,一劍刺出!
這一劍,比之前的每一劍都要快。
劍尖如星,破空而去。
「鐺——!」
照夜曇與周沉的劍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響的金鐵交鳴。
周沉的身形終於被逼得顯露出來,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詫異之色。
「好。你比我想像中要強。」
周沉淡淡地說了一句,而後身形再退,重新融入陰影。
「但還不夠。」
他的劍,從陳實的正下方刺了上來!
陳實縱身後躍,可那劍光如跗骨之蛆,追著他不放。
陳實體內的金色小樹瘋狂地輸送著內息,讓他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和力量。
他像一頭被困在鐵籠里的猛虎,空有一身蠻力,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隻滑不留手的黑貓。
他的劍,一次也沒有真正打中周沉。
「你的劍太慢了。」
周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冷漠。
「力道再大,打不中人,也只是白費力氣,你這樣的劍,傷不了我。」
陳實咬著牙,沒有回話。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
周沉的劍法太過詭異,陳實根本摸不清他的軌跡。
而周沉又太過謹慎,從不與陳實正面對拼,只是一味地遊走消耗,等著陳實自己露出破綻。
陳實有些急了。
而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
在他的氣海深處,那棵金色小樹的銀白色枝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月華破雲,悄然甦醒。
那是他師父姬軒的內息。
那內息順著他的經脈遊走,如一股清冷的水銀,所過之處,竟讓他對周圍一切氣息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陳實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照夜曇。
而後,他鬆了手。
劍沒有落地,懸浮在半空之中,劍身之上,銀白色的光芒如水波般流轉,越來越盛。
那是——飛劍!
「去。」
陳實輕聲說了一個字。
照夜曇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如月華傾瀉,朝著陰影中某處急射而去。
周沉的身影才剛剛從陰影中探出,便看到了那柄已到眼前的飛劍。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
「不可能——!」
他反手揮劍格擋。
「鐺!!!」
一聲巨響。
周沉的劍被震得脫手飛出。那柄漆黑的影劍在空中翻了幾轉,「噗」地插入台面。
照夜曇沒有停,劍尖抵在周沉咽喉前三寸處,劍身銀光流轉,劍鳴如龍吟。
周沉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柄懸在喉前的飛劍,又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入門不過幾個月的少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台下,數千名弟子鴉雀無聲。
半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我……我沒看錯吧?!那是飛劍?!」
而後,整座論劍廣場都炸開了鍋。
「一個鍊氣境的弟子,御使飛劍?!」
「入門才幾個月?他憑什麼能御劍?!」
「等等——你們看清楚沒有!他方才用的內息,那銀白色的光——那分明是月靈根!!!」
「月靈根?!那不是絕劍峰劍主才有的靈根嗎?!」
「陳實不是風靈根嗎?!他什麼時候又有了月靈根?!」
「別管他是不是!他娘的!鍊氣境御劍,你見過嗎?!反正我是頭一回見!」
議論聲、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在論劍廣場上此起彼伏。
遠處,觀禮台上。
莊蘺焰坐直了身子,一雙丹鳳眼中異彩連連。
她看著台上那個鬆開了劍,負手而立的少年,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姬軒啊姬軒,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瞞著姐姐我的?」
影劍鋒的女劍主也抬起了頭,陰鬱的目光落在陳實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意劍峰內廳里,那扇半掩的木窗後,老宗主的手指,極輕地抖了一下。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劍,已經不是一個小小的丙組比試能裝得下的事了。
「我輸了。」
周沉收回目光,閉上眼,啞聲開口。
陳實招了招手,照夜曇倒飛而回,穩穩落入他掌中。
他收劍入鞘,對著周沉抱了抱拳。
「承讓。」
而後,他轉身,大步走下演武台。
在他身後,那柄重新入鞘的照夜曇,劍身上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銀色月華。
如霜如雪,久久不散。
山風呼嘯而過,滿山雲霧被一劍劈開。
天絕劍宗這潭千年不動的死水,從今日起,怕是再也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