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比試,是在午後。
陳實醒得早,先練了半個時辰的劍,又去菜園裡摘了一籃子嫩菜,給自己煮了碗面。
蘇瑜已經去了織雲坊,走之前給他留了一碗米粥,兩個素包子。
陳實把面和包子都吃完了,又把那籃子菜提到了猙和塗山月的窩前。
塗山月趴在石頭上,拿尾巴掃了掃那些菜,嫌棄道。
「今日怎的都是素的?那些個血淋淋的肘子呢?」陳實笑罵。
「你當這是山下館子呢,還想點菜。」
猙沒說話,只咬著半截蘿蔔,眼神落在陳實身上,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只把蘿蔔細細嚼了。
塗山月卻忽然從石頭上跳下來,繞著他走了兩圈,又在他身上嗅了嗅。
「小少爺,你今日氣味不對。」她皺眉道。
「殺氣太重,像要跟人拼命了。」
陳實沒回答,只將幾個土豆丟進她懷裡,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山腳一座幽靜的小院裡。
那個帶兵的將軍站在廊下,面前的台階上跪著七八個北庭衛的少年。
蒙驍也在其中。
將軍背著手,目光從他們身上一個個掃過去,最後落回蒙驍身上。
「這些天,你們打得都不錯。」
「不過蒙驍,今日這場,你要放開了打。」
「那個天絕劍宗的小子,骨頭硬,又能借勢。」
「先前幾日,你留著力氣,今日不必再留。」
他說著,忽然抬手指了指遠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論劍廣場。
「到了這個份上,鬧出人命,也不能說是你一個人的錯。」
「況且,他一個村野雜種,能死在我北庭衛的刀下,也算他的造化。」
蒙驍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將軍,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叩了個頭。
「卑職領命。末將不會給北庭衛丟臉。」
將軍點了點頭。
「他們都說那小子入門不過幾個月。」
「越是這樣,越不可輕敵。能活到今日的,手裡都有點東西。」
「你莫要讓他把本事全使出來,上去就先斷他的勢,再要他的命。」
蒙驍應是。
一陣晨風吹過,滿院松濤。
將軍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正要轉身,忽然腳步一頓,看向院外。
不知什麼時候,那裡多了一個人。
老和尚披著半舊的袈裟,手裡掛著一串念珠,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像是不知從哪裡飄來的。
「阿彌陀佛。施主,今日再添殺戮,何苦來哉?」
將軍冷眼看著他:「又是你這禿驢。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老和尚也不惱,只嘆道。
「貧僧今日來,只是想勸施主一句,這藏龍山的風水,不是不能沾血,可有些刀,不能亂落。施主是帶兵的人,當知過猶不及。」
將軍背過身去:「大爭亂世,刀斧無眼,老師傅,請回吧。」
老和尚沉默片刻,低低念了一聲佛號。
他身後的小沙彌從外面探進頭來,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道。
「師父,早就和您說過了,他們又不會聽你的,您何必自取其辱呢?」
老和尚拍了拍他的腦袋:「盡人事,聽天命,走,回上邊看戲去。」
說完,老和尚當真轉身走了,一老一小的身影很快被山霧吞沒了。
將軍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蒙驍還跪在那裡,頭垂得更低。
他忽然想起那個塵劍鋒叫阿魚的少女,想起她寧願站著也不肯說出一句求饒的話。
他狠狠地閉上了眼,忽然不明白了。
為什麼他自己,從沒得選。
...
...
陳實走回小院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了。
日頭爬到頭頂,照得人有些發懶。
他原以為蘇瑜會站在門口等他,像往常那樣,替他理一理衣襟。
再絮絮叨叨幾句「打不過就下來」之類的話。
可院門口空蕩蕩的,只那扇老木門半掩著,風一吹,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陳實在門口站了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這一身。
內門衣袍漿洗得乾乾淨淨,邊邊角角熨帖得分明,連腰帶上那點褶皺都被撫平了。
這自然是蘇瑜的手筆。
昨夜他說今日有比試,今早起來,這身衣服便已疊好放在了他床頭。
他心裡一暖,抬腳進了院。
桌上放著一隻竹籃,籃里盛著幾塊剛出鍋的桂花糕。
還拿一塊白紗布虛虛蓋著。
旁邊擱了張字條,是蘇瑜央隔壁院的女弟子代寫的。
「小石頭,我今日織雲坊忙,走不開,你好好比。」
「姐姐晚上給你燉湯。」
陳實捏著那張字條,反反覆覆看了兩遍。
他哪裡不知道,蘇瑜哪裡是走不開。
今早他出門時,還聽見她在裡屋悉悉索索地穿衣,又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
他以為她要出來,可過了半晌,那門帘只掀起了一道縫,又很快落了下去。
陳實那時沒多想,只當她還要再拾掇一番。
如今站在這空落落的院子裡,他便全都明白了。
蘇瑜不敢去看他比試。
她若去了,看著他在那刀光劍影里與人生死相搏,只怕連一刻都坐不住。
又怕自己失態,叫旁人看出什麼來,更怕成了他的負擔。
她這半輩子,從王大海那間破屋子裡熬出來,最擅長的便是把怕字嚼碎了往肚子裡咽。
陳實抬頭,望了望織雲坊的方向。
今日的織雲坊應當也很忙。
大比期間,多少外宗弟子來來去去,衣裳髒的髒,破的破,都要靠她們一針一線地補。
蘇瑜素來心善,又是那裡的小管事,旁人一喊「蘇姐姐」,她便什麼活都肯攬下來。
陳實以前不懂,只覺得她傻。
自己身子又不是鐵打的,何苦來。
後來才明白,蘇瑜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
她一閒下來,就會瞎想。
想他今日遇上怎樣的對手,想那劍會不會傷到他,想他若是輸了該怎麼辦。
贏了又要吃多少苦。
想得深了,便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穩。
所以她寧可把自己埋在那堆針線里,一針一針地繡,繡到天昏地暗。
累得倒頭就睡,也好過睜著眼睛守著一盞油燈等他回來。
陳實把桂花糕放回籃子裡,又替她將桌邊的幾縷散線收攏好。
然後他走到院中,像往常一樣,給菜園子澆了水,又給猙和塗山月各丟了一根靈參。
做完這些,他才在石凳上坐下,把照夜曇從背後解下,橫放在膝上。
院內很靜,只有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
陳實閉了閉眼,腦子裡忽然又響起昨夜夢裡那個聲音。
「我好想你。」
他甩了甩頭,不再去想,只專心用袖口一遍遍地擦拭劍身。
蘇瑜不在正好。
若她在,陳實反而怕自己會分心。
怕她那雙眼睛,會叫自己捨不得上台。
他需要心無掛礙地打完這一場。
哪怕只是為了回家時,能喝上一口她燉的湯。
塗山月坐在門檻上,雪白的長髮在夜風裡輕輕飄著。
一雙狐狸眼少了幾分往日的媚氣,倒多了些說不上來的認真。
「小少爺,再過一個時辰就上台了,你當真要去與那兵家蠻子硬碰硬?」
陳實擦了擦手上的泥,笑道。
「擂台都排好了,不去不行啊。」
「奴家可是聽說,那人殺人如麻,刀下從無活口。」
塗山月跳下門檻,走到他跟前,仰著臉,伸手戳了戳他胸口。
「你這一身皮肉再結實,能挨幾刀?你可千萬……」
她頓了頓,把到嘴邊的半截話又咽了回去,只用力地重複道。
「千萬,千萬莫要逞強。」
「打不過便認輸,不丟人。」
「你那些瓜果蔬菜,奴家還沒吃夠呢,你若是就這麼死了,奴家非把你這一院子靈蔬全禍害了不可。」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陳實哭笑不得。
塗山月急了,轉身去扯旁邊閉目假寐的猙。
「你倒是說句話啊!平日裡不是最會說麼?怎的到了今日,倒裝起啞巴來了!」
猙掀開一隻眼皮,銀灰色的獸瞳里映著月光。
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陳實。
「我說什麼?」它聲音低沉,像石頭在喉嚨里滾過。
「這小子命硬,氣運又古怪,哪裡是會隨隨便便死在擂台上的人。」
「你瞧他那氣海,瞧他這身子骨,擺明了是越打越強。」
「那武夫的刀再利,還能一刀把這小子的命數給斬斷了不成?」
「你就是個沒良心的!」
塗山月氣得直跺腳。
「妾身就是擔心,不可以嗎!你這賤狗!」
「賤狗?」猙當場就炸了毛,噌地立起來。
「賤狐狸,本座給你幾分臉了!你別得寸進尺!」
「就罵你!臭狗!冷心冷肺的臭狗!」
「你這死狐狸,本座今日非要……」
一狐一狗就這麼當著他的面扭打成一團。
雪白的毛和銀灰的毛亂飛,從門檻一路滾到菜地邊上,又滾回來。
陳實看著它們,笑著搖了搖頭,最後輕輕把院門合上了。
「行了,都別鬧了。等我回來,一人加一個土豆。」
門後,扭打聲忽然一靜。
過了幾息,塗山月的聲音才軟軟地飄出來。
「小少爺,你可一定要回來。」
陳實沒再說話,只是背著照夜曇,轉身朝山上走去。
日光跟在他身後,像鋪了一條極長的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