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後。
論劍廣場上人聲如沸。
今日最受矚目的一戰,不在最中央的甲字號台上。
而在偏西的一座丙字台。
台子不算大,可四周早就圍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
連稍高些的石階上都站滿了踮著腳尖的弟子。
「來了來了,陳師弟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條道。
陳實一身青白劍袍,背負照夜曇,一步步從石階下走上來。
他步子很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那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陳師弟,這邊!」
蕭澈站在人群最前頭,手裡還拄著那杆紫電槍,青蕪跟在他身後。
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申太平則趴在台沿上,朝陳實拼命揮手,嘴裡喊著。
「小師弟,打不過就跳下來,師兄我接著你!」
林雪和葉雲站在稍後一些。
林雪眼眶有些紅,顯然昨夜沒怎麼睡好,見陳實走近,只用力朝他點了點頭。
葉雲依舊板著臉,可陳實能看出,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遠處的一株老松下面,趙靜抱臂而立,半張臉都隱在樹影里。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陳實的身影,眼神沉得厲害。
陳實沒往那邊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海,落在觀賽台的最高處。
那裡支著一架竹簾,簾後擺著兩張梨木椅。
姬軒一襲白衣,端坐於左,神色清冷如霜。
莊蘺焰則斜靠在右邊椅上,一身火紅長裙,手裡還搖著一柄團扇。
正似笑非笑地朝下看。
陳實收回目光,抬腳,邁上了擂台。
蒙驍已經站在了那裡。
這少年今日未著軍甲,只穿一件粗布短打。
露出一雙古銅色的胳膊。
他仍舊是那副模樣,如一座鐵塔般紋絲不動,只有風掠過刀鞘時,才帶起極輕的一聲嗚咽。
陳實看著他,忽然開口。
「那一日,你是真的想殺了我的小師妹阿魚嗎?」
蒙驍抬起眼,與他對視。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躲閃,只淡淡地答了兩個字。
「軍令命我全力迎戰,自然不可馬虎。」
「好一個軍令。」陳實慢慢抽出照夜曇,劍尖指地,聲音也不由得冷了下來。
「那今日,我便領教一番你的軍令。」
蒙驍緩緩抽出雁翅大刀。
那刀與陳實以前所見不同。
刀身極寬,背厚近三寸,通體青黑,刃口卻雪亮,一出鞘便帶起一股子撲面的血腥氣。
仿佛這刀不是從鞘里拔出來的,而是從某處古戰場的地底拖出來的。
「今日,我會殺你。」
蒙驍說這話時,語氣仍是平的,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我也會殺了你。」
台下靜了一瞬,而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當——」
銅鐘響。
蒙驍動了。
他沒有花哨,沒有前奏,只是一步踏出。
整座擂台轟然一震,台面之上數道劍紋同時亮起,又齊齊碎滅。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凝出來的殺氣,如決堤之水,朝著陳實當頭壓來。
陳實只覺胸口一悶,腳下青石寸寸龜裂,仿佛整座山都壓到了自己肩上。
他咬緊牙關,迎刀而上。
「鐺!」
刀劍相撞,火星四濺。
陳實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從刀鋒上湧來,順著手臂直灌入肩,又沿著脊椎一路炸下。
他整個人被這一刀劈得倒滑出去,兩腳在檯面上犁出兩條半尺深的溝。
好霸道的刀……
陳實心頭巨震。
他早知道蒙驍強,卻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
這刀勢之沉,竟比他昨夜想像中還要凶上數倍。
觀賽台上,莊蘺焰輕輕搖著扇子,望著下方那道又高又壯的身影,唇角微翹。
「不愧是大胤國戍邊的悍卒,這北庭衛的殺伐刀勢,當真是千年軍陣里磨出來的。」
「如此少年,竟也有這般氣象,倒是不比咱們劍宗那些個嫡傳弟子差多少。」
她側過頭,看向姬軒,笑吟吟道。
「九師妹,等下若是你這小徒弟快被人打死了,你救是不救?」
姬軒端坐不動,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自然要救。」
她聲音極淡,卻字字清晰。
「即便這一救,會亂了整個大比的規矩,我也定要救他。」
莊蘺焰搖扇的手頓了一下。
她本以為,以姬軒往日的性子,定會冷著臉說一句「我絕劍峰弟子,何須旁人操心」。
又或者乾脆裝作沒聽見。
可這九師妹今日竟承認得如此乾脆,乾脆到讓莊蘺焰一時間都有些接不上話。
過了幾息,她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扇子掩著嘴,眼波流轉。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
「小師妹啊,你為了這麼個小徒弟,連大比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
「這話若是傳出去,還不知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姬軒沒理她。
莊蘺焰也不惱,只把扇子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拍。
「行,那今日我可得好好看著。」
「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出手,我便也跟一次,如此,也算全了咱們劍宗的面子。」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可那雙眼底卻一點笑意也無。
姬軒皺了皺眉。
她沒有說話,只是認認真真地看了莊蘺焰一眼。
那目光又冷又利,像要從莊蘺焰臉上剜下一片皮來,好瞧清楚她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要幫我?」
她問得很輕。
莊蘺焰「嘖」了一聲,把團扇往膝上一擱,身子朝姬軒這邊傾了傾。
做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
「唉,小師妹,你這話說的。」
「我幫你,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嗎?」
「咱們倆的劍鋒離得最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關係,自然也是九峰之中最親近的。」
「往日裡我與你鬧,那都是小打小鬧,哪能真看著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難做?」
「再說了,你若是出了手,這大比的規矩破了一回也就罷了。」
「可你破完規矩,總得有人替你收場不是?我若不跟一次,這滿場的人,還當咱們劍宗的劍主一個個都只會由著性子胡來呢。」
姬軒看著她,沒有接話。
莊蘺焰這番話,每一句聽著都像是替她著想。
可姬軒太了解她了。
這位師姐要是真心想幫誰,那也絕不會擺在嘴上。
更不會這般熱熱鬧鬧地說出來。
她若幫你,必是先讓你覺得她不會幫你,等到你最難的時候,她再輕飄飄地伸出一隻手來。
那時候,你便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了。
這才是莊蘺焰。
所以姬軒只當沒聽見,把臉轉了回來,繼續看向下方擂台。
只是她扶著扶手的那隻手,指節悄悄攏緊了些。
莊蘺焰也不在意,重新拾起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目光落在遠處那個青白劍袍的少年身上。
「你那個小徒弟,倒是個不怕死的。」
「方才那一刀,換作旁的新晉弟子,怕是早爬不起來了。」
她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專門說給姬軒聽。
「這一場,我也有些看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