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軒沒有答話,只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已經站起的身影上。
擂台上,陳實已經被逼到了台邊。
蒙驍的刀一刀重過一刀,刀勢連綿,竟無半分間隙。
陳實連出數劍,青松十三式、青雲訣罡風、風靈根靈氣。
全部使了出來,卻仍是節節敗退。
「太弱了。」
蒙驍低低說了一句,猛地一記橫掃。
刀光如雪,橫貫半座擂台。
陳實來不及躲,只來得及橫劍一擋。
「鐺——!」
照夜曇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陳實整個人被這一刀掃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陣幕之上。
又彈回地面。
他單膝跪地,一口血噴在地上,青石台面被染紅了一片。
他強撐著抬起頭,用袖子抹去嘴邊的血,撐著劍又站了起來。
此刻,陳實的身體在抖,氣海里的金色小樹卻在瘋狂地搖晃。
仿佛被這一刀徹底激怒了。
然後,他聽見了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內息。
不屬於風靈根。
不屬於月靈根。
不屬於他所知曉的任何一種靈根。
它從金色小樹的根須最深處湧出來,如地底岩漿,又如九天罡風,蠻橫地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
陳實緩緩舉起照夜曇。
劍身之上,一道銀白色的光,如月破雲出,瞬間大亮。
那光與他從前使出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從前,那是借來的。
這一次,卻像是從他骨頭裡長出來的。
「嗯?」
觀賽台上,莊蘺焰猛地坐直了身子。
姬軒也終於抬起了眼。
蒙驍握刀的手,第一次微微緊了緊。
他幾乎是本能地橫刀在前,兩腳一沉,整個人如鐵樁般定在檯面上。
可是晚了。
陳實這一劍已經出了。
也沒什麼花哨,仍是一道弧光。
只是這一回,那弧光再不是先前那般纖細如線。
它從照夜曇上暴漲而出,如一輪半月當面碾壓過去,速度快到只餘下一片殘影。
蒙驍的護體罡氣剛剛湧現,便聽得「轟」的一聲巨響。
那道以殺伐之氣凝成的北庭罡氣,正面對上這輪劍光,如同薄冰遇上滾油,連一息都沒能撐住,便炸成了漫天碎光。
劍光斬在雁翅刀上。
那柄重逾百斤、陪蒙驍在戰場上砍了九年的雁翅刀,發出一聲幾近哀鳴的脆響。
刀身自中段處「咔」地裂開一條大縫,裂口從刀背一直貫穿到刀柄。
蒙驍整個人像被一座山砸中,仰天噴出一大口血,然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擂台中央。
台面被他這一撞,竟硬生生塌下去半尺。
碎石如雨,向四周飛濺開來。
滿場炸了鍋。
「我——我沒看錯吧——!!」
「破開了!陳實他真把蒙驍的護身罡氣破開了!!」
「那一劍是什麼?!!」
「這哪裡是什麼鍊氣期三境……」
觀賽台最高處,莊蘺焰已經坐不住了。
她握著團扇,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一雙鳳眼睜得老大。
姬軒也站直了身子,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住了欄杆,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遠處,那個站在老松陰影里的將軍,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團。
他背在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已握成了拳,指節咯吱作響。
「這哪裡像是什麼鍊氣期三境。」
他身旁一名副將忍不住喃喃出聲,隨即又猛地閉上了嘴,像是怕這話傳到旁人耳中,會折了北庭衛的威名。
將軍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陳實身上,像要把那少年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一個入門不過數月的小子,第一劍斬了刀勢,第二劍便直接碎了蒙驍的護體罡氣。
這不該是一個鍊氣三境能做到的事。
若再這麼打下去,誰生誰死,可就不好說了。
他比誰都清楚,自家這個崽子,是寧死也不會認輸的。
而台上那個劍宗弟子,看著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
擂台上,蒙驍撐著那半截斷刀,又站了起來。
他渾身是血,胸口到小腹處的衣襟全被血浸透了,嘴角還不斷有血絲往外滲。
可他到底還是站起來了,拖著他那副如破銅爛鐵般的身軀,像一根插在廢墟里的旗杆。
他看著陳實,眼中有些渙散,卻仍帶著一股子不退的蠻氣。
「你……到底做了什麼?」
蒙驍咳出一口血,又用斷刀指向陳實。
陳實提著劍,慢慢向他走去。
劍尖在碎裂的檯面上拖過,擦出一路極細的星火。
「認不認輸?」陳實問。
「不認。」
蒙驍咬碎了牙,從喉嚨里逼出這兩個字。
陳實繼續走。
「認不認輸?」
「不認!」
蒙驍吼出聲,又朝陳實踉蹌著沖了過來,揮刀再斬。
陳實側身,劍柄順手在他肩窩一撞,蒙驍狂吐一口鮮血,半跪在地。
他卻仍不肯丟刀,仍要再爬起來。
「認不認輸!?」
陳實的聲音也比方才大了些,胸中那股子淤了半日的惡氣。
此刻正一點點地從劍尖逼出去。
「北庭衛……只有死卒,沒有降兵!」
蒙驍猛地仰起頭,那張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上,兩隻眼睛仍瞪得滾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輸了命,輸了臉面,都沒什麼!可我不能輸了北庭衛這面旗!」
他說完,又重重咳了幾大口血,像是要把整副心肺都嘔出來。
台下,連那些原本對北庭衛咬牙切齒的塵劍峰弟子,都看得沉默了。
陳實冷笑了一聲。
「好,北庭衛。」他點了點頭,慢慢舉起劍。
「我成全你。」
劍光再起。
這一劍,陳實沒有用任何劍招,只是將全身上下僅剩的那點靈氣都灌了進去。
他要給這個寧可站著死的武夫一個痛快。
可劍才舉到半空,他忽然聽見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那佛號不響,卻清得像山寺古鐘被極輕地叩了一下。
一聲落下,整座擂台上的血腥與殺伐之氣齊齊一滯。
陳實渾身一僵,舉劍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順著聲音望去。
擂台東邊的看台最高處,一個身披半舊袈裟的老和尚,正雙手合十,含笑望著他。
那老和尚生得慈眉善目,一身粗布僧衣,腳邊還站著一個探頭探腦的小沙彌。
他站在滿山喧囂之中,卻像站在一片無人踏足的清淨地。
陳實只覺得心頭某根繃得死緊的弦,「啪」地一聲,鬆了。
那滿腔殺意,連同這些日子壓在胸中的暴戾之氣,竟在這一聲佛號里,如煙般散了個乾淨。
他眼前忽然清明起來。
這擂台還是擂台,台下的人還是這麼稠,山風還是帶著汗味、血腥味和不知誰家香囊里的脂粉氣。
可他卻不再覺得煩躁了。
他低頭看了看劍上的血,又看了看面前半死不活、仍在硬撐的蒙驍,慢慢把劍放了下來。
「罷了。」
他退後一步,收劍入鞘,對著蒙驍躬了躬身。
「北庭衛的旗,你替他扛住了。」
他說完,轉身便往台下走。
身後,蒙驍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架子,「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老和尚滿意的笑了笑,看向身旁的小沙彌。
「看來,這是一位能聽勸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