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佛號落在陳實耳中,如一滴冷水滴入滾油。
陳實只覺渾身一輕。
那股子從氣海深處翻湧上來的殺意,原本已經裹住了他的眼睛、喉嚨、心口。
讓他只想把眼前這頭不肯倒下的猛獸徹底撕碎。
劍都已經舉起來了,劍鋒離蒙驍的咽喉不過三尺。
可就是那幾個字,輕飄飄地,把他從一片血紅色的泥沼里拉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劍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突,指節發白,虎口處裂開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那隻手像是被什麼邪物附了身,此刻才重新變回了自己的手。
陳實深吸一口氣,反手將照夜曇收入鞘中。
他轉過身,面向看台最高處,朝那個身披半舊袈裟的老和尚,端端正正地抱拳彎腰,行了一禮。
老和尚沒有說話,只合著雙掌,朝他微微頷首。
那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笑意如春風拂過枯木,暖得不行。
他身旁的小沙彌探頭探腦地往下看,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像是也覺得這滿山殺氣之中,忽然出了個能聽勸的怪人,有趣得緊。
「好,好。」
老和尚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陳實耳中。
「刀口能回頭,血海里肯收劍,小施主這一禮,比今日贏下十場都要值錢。善哉,善哉。」
他說完,摸了摸小沙彌的光頭。
小沙彌仰起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觀賽台最高處,姬軒一直按在膝上的那隻手,終於慢慢鬆開了。
她的指尖早已沒了血色,鬆開時甚至在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方才陳實舉劍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若他真的一劍劈下去,殺了蒙驍,北庭衛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便不是一場比試的輸贏了,而是劍宗與北庭衛之間的一樁血仇。
其實這都是小事,劍宗從來就沒怕過誰。
關鍵是陳實。
若是這一劍讓他被殺意控制,那必定會對之後的修行之路產生心魔。
她甚至已經做好準備,要在他落劍之前出手。
只是沒想到,攔住他的會是那個老和尚。
更沒想到,他真能收得住。
「小師妹。」
莊蘺焰忽然笑著將手搭在姬軒的手背上,語氣少有的溫軟。
「這回你可以放心了。」
姬軒的手微微一僵,卻沒有抽開。
方才那一瞬,她比陳實還要緊張,緊張到連自己都忘了呼吸。
莊蘺焰這麼一搭手,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多謝師姐。」
姬軒低聲道。
她這一聲謝,說得極輕,卻讓莊蘺焰怔了怔。
莊蘺焰與她相識這麼多年,彼此針尖對麥芒,從不肯在嘴上饒人。
便是偶爾幫了對方,也都要繞上十七八個彎,把話說得夾槍帶棒。
像這樣乾乾淨淨、老老實實的「多謝」二字,當真是頭一回聽見。
「行了吧你。」
莊蘺焰不自然地抽回手,拿起團扇又搖起來,一雙眼睛望著別處。
耳尖倒是不爭氣地紅了那麼一點。
「怪肉麻的。」
姬軒沒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向場中。
陳實已經走下了擂台。
他剛踏上石階,蕭澈和申太平便一左一右地撲了上來。
蕭澈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差點沒把他從台階上拽下去。
「陳劍仙!你就是我親兄弟啊!」
蕭澈激動得滿臉通紅。
「那一劍!就那一劍!從今往後這大比里誰還敢說你是軟柿子!」
申太平在旁邊又蹦又跳,兩手在空中亂揮。
「贏了!小師弟贏了!快告訴我這不是做夢!」
阿魚從人群里鑽出來,一把抓住陳實的衣角,眼睛紅得像只兔子,嘴裡只會重複地喊「陳師兄,陳師兄」。
她身上還纏著舊傷的白紗布,這一番連驚帶喜,站都站不穩了。
卻還是死死地抓著他,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林雪與葉雲也趕了過來。
林雪一邊笑一邊抹眼睛,嘴裡罵著「你個不省心的小子」。
手上卻已經忙不迭地去掏藥膏。
葉雲雖然還是那副冷臉,但陳實能看見他緊抿了一整場的嘴角,終於鬆開了一道弧度。
「先給他止血。」葉雲朝林雪道。
林雪這才想起來,「哦哦」了兩聲,手忙腳亂地去拉陳實的胳膊。
陳實這會兒才覺著身上的傷疼了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叫喚的。
尤其是被那刀勢掃過的左半邊身子,像被人用火鉗子來回燙了十幾遍。
就在幾人圍著他忙作一團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穿過人牆,不緊不慢地朝陳實走來。
那將軍姓陸,名庭川。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一襲玄黑長衫,可那滿身行伍的殺伐之氣。
壓得方圓數尺內的人都不自覺地退開了。
他走到陳實面前三步遠,站定,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叫陳實?」陸庭川問。
陳實挺直了腰,抱拳道:「正是。」
「可有興趣入我大胤軍中?」陸庭川開門見山。
「我看你一身殺伐之氣,又有斬將破陣的膽色。」
「你若肯入我北庭衛,我可保你一個從七品的武職。」
「以你的天資,不出十年,必能獨領一軍。」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靜了。
蕭澈和申太平對視一眼,眼裡都寫著不敢置信。
一個劍宗弟子,竟被北庭衛的將軍當眾挖角,還是在這大比之上。
陳實也是一愣。
他張了張嘴,正想著該怎麼回絕,一個清冷的聲音已經從他身後傳來。
「陸將軍。」
姬軒不知何時已到了台下。
她一身白衣如雪,穿過人群,輕而易舉地便讓那沸反盈天的嘈雜聲安靜了大半。
她走到陳實身旁,目光平靜地望向陸庭川。
「這是我的徒弟,他是我絕劍峰的弟子,將來也要走劍宗的道,北庭衛的好意,我替他心領了。」
陸庭川眯起眼看她。
「姬劍主。」他微微一禮,語氣不卑不亢。
「您的徒弟,確實是個好苗子。我大胤軍中,也素來敬重劍宗的高徒。」
「只是這等天資,若只做一個尋常的劍修,未免可惜了。」
「軍中百戰,殺伐果決,最是能磨人。我也是替他著想。」
姬軒神色不變,只道:「我絕劍峰再小,也還養得起自己的弟子。他的劍,將來要替劍宗出鞘,不勞將軍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