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重逢的喜悅是真實的,尤其是在異國他鄉的目標之地。
但蘇曉出現在這裡,並且恰好身處關鍵崗位,也帶來了一絲微妙的尷尬——尤其是在趙曉棠也在場的情況下。
他原本預想的種種接觸核心團隊的艱難方案,似乎因為蘇曉的存在,瞬間變得通暢了許多。
這份「巧合」與「便利」,讓他欣喜,也讓他下意識地更加謹慎。
「那太好了,麻煩你了。」陸遠壓下心緒,恢復商務姿態。
接下來的時間,蘇曉表現得無可挑剔。
她以專業聯絡人的身份,向陸遠和趙曉棠介紹了安卓專案的基本理念、開源架構的優勢、以及當前開發的主要方向和面臨的挑戰。
她的講解深入淺出,邏輯清晰,完全是從內部視角的乾貨分享,讓陸遠受益匪淺。
然而,在專業交流的間隙,陸遠能感受到蘇曉目光中偶爾掠過的、超出工作範疇的關切與探尋。
她也幾次巧妙地支開話題,詢問「瞬光」的近況,國內的競爭態勢,語氣熟稔。
趁趙曉棠去洗手間的短暫空隙,蘇曉走到陸遠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自然卻不容拒絕。
「晚上有空嗎?我知道帕羅奧圖有家不錯的義大利餐廳,安靜,適合談事情......也適合敘舊。」
她的目光清澈地看著他,既有公事公辦的藉口,也清晰傳遞著私人的邀請。
陸遠頓了頓,迎上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份熟悉的坦率與期待。
他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好。」他簡短的回應。
這時,趙曉棠回來,恰好看到蘇曉微微靠近陸遠低聲說話、而陸遠點頭應允的一幕。
她腳步微不可查地滯了一下,臉上維持的笑容依舊甜美得體,手指卻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她能感覺到陸遠與這位突然出現的、優秀幹練的蘇曉之間,存在著一種她難以介入的、由長久相識和高度智力契合所構建的微妙氣場。
那是一種無需多言的理解和默契。
看著蘇曉自信從容地與外國同事交流,看著她與陸遠之間自然流淌的、彷佛自成一體的話題,趙曉棠心中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楚和自慚形穢。
她只能更努力地扮演好助手角色,記錄,微笑,但心底那點隨行而來的隱秘歡喜,已被一種冰冷的失落悄然覆蓋。
她強忍著那絲不適,努力讓臉上的笑容不褪色,卻不知那笑容已漸漸有些勉強。
晚餐的餐廳環境幽靜,燭光搖曳。
在聊完安卓專案的技術細節和行業趨勢後,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蘇曉切著盤中的小羊排,狀似不經意地提起:
「對了,還有件事。晚晴......她現在也在灣區。」
陸遠手中叉子微微一頓。
蘇曉觀察著他的反應,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她由於在斯坦福表現優異,進了麥肯錫矽谷辦公室實習,現在主要做科技行業的戰略諮詢和分析,專案涉及不少前沿領域。」
她頓了頓,「我們偶爾會聯絡,聊聊行業動態,或者......一些舊事。」
陸遠沉默了片刻,餐廳柔和的音樂似乎變得有些遙遠。
他抬起眼,看向蘇曉,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她......現在怎麼樣?」
「很好。」蘇曉回答得很快,語氣肯定,「專業,冷靜,很受器重。看起來......已經完全走出來了。」
她刻意強調了最後幾個字。
陸遠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暗紅色的酒液,彷佛能從中看到過去的幻影。
良久,他才彷佛下定決心,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堅持。
「蘇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她一面。有些話,或許應該說清楚。」
他指的「說清楚」是什麼,連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
或許是道歉,或許是解釋,或許只是......想親眼確認她真的很好。
蘇曉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指尖微微發白。
燭光映在她眼中,閃爍了一下,那光芒似乎暗淡了些許。
她沉默了幾秒,才揚起一個略顯公式化的微笑。
「好,我幫你問問她。不過她最近好像專案很緊,我不確定她是否有時間。」
「謝謝。」陸遠的聲音有些乾澀。
第二天下午,在陸遠與陳澈等安卓工程師進行了一場頗有收穫的技術討論後,蘇曉找到了他。
她站在辦公室走廊明亮的陽光下,表情是一貫的幹練從容。
「我問過於晚晴了。」
蘇曉開門見山,語氣平淡無波。
「她最近手頭負責的一個跨國併購諮詢專案正在關鍵階段,時間排得非常滿,經常要飛紐約和倫敦。」
她看著陸遠,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她說,見面恐怕不太方便,並讓我轉告你......」
蘇曉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最終複述道:「『祝他一切順利。』」
——祝他一切順利。
短短六個字,禮貌,周全,卻帶著千里之外的疏離與明確的劃清界限。
沒有怨恨,沒有好奇,也沒有任何藕斷絲連的餘地。
彷佛他陸遠,僅僅是她曾經分析過的一個商業案例,如今案例翻篇,唯餘一句客氣的祝福。
陸遠感覺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尖銳而短暫的刺痛後,是迅速蔓延開的、空落落的冰涼。
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甚至還能維持著平靜的表情,點了點頭。
「明白了。謝謝您轉達,蘇曉。」
他用了「您」,一個下意識的、拉開距離的敬語。
蘇曉眼神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最終只是淡淡頷首。
「不客氣。你們下午和安德森先生的會議,別忘了。」
回到暫住的酒店,趙曉棠敏銳地察覺到了陸遠周身那股比往日更加低沉的氣場。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著一杯熱茶,敲開了陸遠套間的門。
「陸遠哥,你回來了,喝點茶吧。」
她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看著站在窗邊、背影顯得有些孤直的陸遠,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見面不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