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轉過身,接過茶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苦澀。
「沒有不順利。只是......沒有見面而已。」
他啜了一口熱茶,蒸汽氤氳了他片刻的眼神,「她說很忙,祝我順利。」
趙曉棠看著他故作平靜下的那抹深藏的落寞,心尖也跟著一疼。
她脫口而出:「陸遠哥,你別太難過了......也許,也許她真的只是太忙了,或者......還沒有準備好。」
陸遠搖了搖頭,望著窗外矽谷璀璨的、象徵著無盡野心與創新的燈火,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不,曉棠。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距離,最好的結局。
互不打擾,各自安好。
只是心口那處陳年舊傷,本以為已經結痂,此刻卻又隱隱滲出血絲。
趙曉棠看著他寂寥的側影,那句「最好的」像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既為他心疼,又因他這份對於晚晴明顯的難以忘懷而感到一絲絕望的酸楚。
她默默退出了房間。
深夜,萬籟俱寂。
陸遠獨自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里,沒有開主燈,只有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他沒有處理工作,而是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手機上一個需要多重密碼才能進入的加密相簿。
裡面照片寥寥,最新的一張也已是數年之前。
螢幕上,赫然是於晚晴多年前的照片。
背景是金州大學開滿紫藤蘿的迴廊,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抱著一本書,回頭對著鏡頭微笑。
陽光透過花葉灑在她臉上,眼眸清澈明亮,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陰霾。
那是他們最初相愛、一切都還充滿無限可能的年紀。
陸遠的手指懸在冰冷的螢幕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眼神里翻湧著無盡的追憶、悔恨、痛楚,以及最終歸於死寂的黯然。
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稜角分明的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無法掩藏的、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憾恨。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彷佛一尊凝固的雕塑,直到手機螢幕因太久無操作而自動變暗。
最終徹底漆黑,將他淹沒在房間完整的黑暗裡。
而同一時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裡,蘇曉同樣未眠。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記錄著她今天與於晚晴通話的要點。
其中一行,清晰地寫著於晚晴的原話回覆:
【於:見面?可以。我周三後專案節點間歇,周四下午有空。如果他想見,我可以調整時間,定在周四晚上。地點你定。】
但在蘇曉口頭傳達給陸遠時,卻變成了「時間排得非常滿」、「不太方便」、「祝他一切順利」。
蘇曉看著筆記本上那行字,手指緊緊攥著一支筆,指節發白。
她眼前閃過晚餐時陸遠提出想見於晚晴時的眼神,閃過他聽到「祝他一切順利」時那一瞬間竭力掩飾卻仍被她捕捉到的刺痛。
也閃過自己內心深處那份壓抑多年,在異國重逢後愈發難以按捺的情感與私心。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她拿起筆,在這一行記錄上,重重地劃了一道橫線,幾乎將紙頁劃破。
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有些人,既然已經走出他的世界,就不該再輕易回來。
尤其是......當她蘇曉,已經如此靠近,並且決心不再放手的時候。
隱瞞,是她的選擇。
也是她為自己,爭取來的,一個或許不夠光明正大、卻至關重要的「時間差」。
陸遠此刻的失落與心死,或許,正是她走向他內心那座空城的最好時機。
夜色深沉,掩蓋了秘密,也滋長了更為複雜的糾葛。
......
蘇曉的「橋樑」作用遠超陸遠預期。
幾天後,她為陸遠安排了一場更為核心的會面。
對方是安卓系統底層框架的主要開發者之一,華人工程師蔣一鳴,也是陳澈的師父。
會面地點,在一家以保密性著稱的科技咖啡館包廂。
蔣一鳴三十出頭,穿著隨意的格子襯衫,頭髮有些蓬亂,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帶著技術天才常有的、對世俗交際的不耐與審視。
他是矽谷華人圈裡有名的技術大牛,也是出了名的性格孤傲,對純粹的技術之外的話題興趣寥寥。
蘇曉簡單引薦後,蔣一鳴只是對陸遠點了點頭,目光便落在自己帶來的膝上型電腦上,顯然準備走個過場。
陸遠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
「蔣工,我看過安卓開源專案的一些早期文件和架構思路。我認為,選擇開源路線,擁抱全球開發者生態,是絕對正確的戰略抉擇。」
蔣一鳴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了陸遠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中國創業者開場不談合作、不談投資,而是直接評價技術戰略。
「但是。」陸遠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
「目前的疊代速度,尤其是在對亞洲市場,特別是中國市場的硬體適配、使用者體驗深度定製、以及移動網際網路特色服務整合方面,還遠遠不夠激進。安卓要想真正成為全球性基礎平台,必須更早、更深入地思考這些區域的獨特需求。」
蔣一鳴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瞬間凝聚!
他坐直了身體,推了推眼鏡,眼神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震驚和警惕。
因為陸遠這番話,直接點中了目前安卓團隊內部正在激烈爭論的一個核心議題。
是保持相對「純淨」的通用架構,還是為了搶占市場,提前針對特定區域進行深度最佳化和定製?
而陸遠提到的「亞洲市場」、「中國特色服務」,正是激進派提出的關鍵方向!
「陸先生,這個觀點很有趣。」
蔣一鳴的聲音依然平淡,但語氣里的敷衍已經消失。
「能具體說說嗎?你所謂的『深度定製』和『激進疊代』,指哪些方面?」
陸遠知道,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