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瞳孔驟縮,雖然早有模糊的預感。
但當真相以如此直接慘烈的方式剖開時,那衝擊力依舊讓他呼吸一窒。
那個陽光明媚卻空蕩蕩的咖啡館,那張寫著「不見也好」的紙條,那份多年不解的遺憾與鈍痛......
原來根源在此。
「為什麼?」陸遠的聲音乾澀無比。
「因為我怕!」
蘇曉的眼淚流得更凶,聲音破碎。
「我怕你們見面,怕你們舊情復燃,怕我連站在你身邊看著你的資格都沒有!
那時候你眼裡心裡只有她,只有重新站起來的執念,我看得到!
我嫉妒得快瘋了,可我連嫉妒的立場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繼續坦白那更深、更沉重的秘密。
「還有蔣一鳴......他答應跟你回國,不是因為被我說服......
是因為我!我答應了他,答應嘗試和他在一起!
他需要這樣一個理由,一個情感的錨點,才敢放棄一切跟你賭!
我用我自己,換來了你最需要的技術核心!
我知道這很卑劣,很自私,像是在利用他的感情......可我那時想不到別的辦法!
我只想幫你,只想讓你成功,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她終於泣不成聲,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陸遠......我愛你。從在金州,你拒絕我的時候就愛。
愛到看著你為於晚晴痛苦我心如刀絞,愛到甘願躲在幕後為你鋪路,愛到......愛到可以親手把你推向可能更合適你的人,只要你能得償所願!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受不了你離我越來越遠,我受不了看著你和別人......哪怕是虛假的......」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不顧一切的絕望和愛戀。
忽然站起身,踉蹌著撲進對面陸遠的懷裡,雙手緊緊抓住他西裝的衣襟,將滿是淚痕的臉埋在他胸前,哭聲壓抑而悲慟。
「對不起......對不起......可我真的很愛你......愛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襯衫的布料,懷中顫抖的身體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決絕的力量。
陸遠僵在原地,手臂抬起,卻不知該落下還是推開。
震撼如同海嘯席捲了他所有的思緒。
真相的殘酷,蘇曉深藏多年、沉重到扭曲的深情,以及這深情背後造成的傷害與錯位......
無數種情緒——驚愕、恍然、心痛、憤怒、憐憫、乃至一絲被如此強烈情感衝擊的悸動
在他心中瘋狂翻攪,五味雜陳,幾乎讓他失語。
他該說什麼?責怪她的欺騙和自作主張?感激她沉甸甸的付出?還是......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而僵硬的視線,如同實質般刺向他的後背。
陸遠若有所感,猛地轉頭。
只見玻璃暖房連線酒吧露台的入口處,蔣一鳴不知何時站在那裡。
那目光里,最初的震驚迅速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絕望和一片荒蕪的死寂。
他看到了蘇曉撲進陸遠懷裡的瞬間,也聽到了她最後那泣血的告白。
時間彷佛凝固了。
蔣一鳴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和徹底的幻滅。
「呵......我早該明白。」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徹底的心灰意冷。
「從頭到尾,我都只是個......笑話。一個自作多情、被人利用還不自知的笑話。」
他抬起手,將那份檔案輕輕放在了旁邊的吧檯上。
「陸遠。」
他沒有再看蘇曉,目光落在陸遠臉上,複雜到了極點。
有欽佩,有感激,有被背叛的痛苦,也有最終的瞭然。
「『初心OS』的核心架構和後續三年的技術路線圖,我已經全部整理好,留在公司的加密伺服器里。
那是我能做出來的、最棒的系統,是我......留給你的禮物。」
他後退一步,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風。
「我不欠你的了,也不欠......任何人的了。」
他的目光最後極其短暫地掃過陸遠懷中顫抖的蘇曉,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她......很好,你......善待她吧。」
說完,他決絕地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迅速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彷佛多停留一秒都會徹底崩潰。
「一鳴!」陸遠下意識地想追,卻被懷中的蘇曉死死抱住。
「別......別去......」蘇曉的聲音虛弱而絕望。
陸遠低頭,看到她眼中無盡的哀求與破碎,終究沒能立刻掙脫。
等他再抬頭時,蔣一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等他安撫住瀕臨崩潰的蘇曉,匆匆追到酒店外。
夜色茫茫,車流如織,哪裡還有蔣一鳴的影子?
只有寒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
陸遠回到星空酒吧,蘇曉已經不在原地。
桌上,用那杯清水壓著一張便箋紙,上面是蘇曉娟秀卻有些凌亂的字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理清自己,理清這一切。別找我。——曉」
字跡被水漬暈開些許,不知是濺落的水滴,還是未乾的淚痕。
喧囂的慶功宴,彷佛已是上個世紀的事情。
陸遠獨自一人,沒有回宴會廳,也沒有去任何地方。
他驅車回到了「初心科技」大廈。
夜深人靜,整棟大樓只有零星的值班燈光。
他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頂層。
推開安全門,踏上空曠的觀景平台。
冬夜的寒風瞬間裹挾了他,冰冷刺骨,卻吹不散心頭那團亂麻和空茫。
腳下,是燈火輝煌、被他深刻改變了的江城。
他的商業帝國在這裡崛起,市值百億,榮耀加身,無數人仰望。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條新的資訊提示。
發件人,是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兩個字,簡潔得如同她一貫的風格,跨越了重洋和數年的光陰,平靜地抵達:
「恭喜——於晚晴。」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情緒的流露,只是最基礎的禮節。
卻像一根最細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陸遠此刻最脆弱的地方。
他緩緩抬起頭,仰望漆黑天幕上寥落的幾顆寒星。
星光冷冽,遙不可及。
巨大的成功,空蕩的內心;沉重的情債,決絕的離去;遙遠的祝福,眼前的迷霧......所有的一切,在這無人之巔,匯聚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他的衣角,也帶走了他喉間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
那聲音輕得彷佛隨時會碎在風裡:「我贏了......可為什麼......」
風吹過空曠的平台,拂過冰冷的不鏽鋼護欄,發出嗚嗚的聲響。
無人回答。
只有腳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沉默地閃爍著,映照著孤身立於頂端的魔王那無比輝煌,又無比寂寥的背影。
星辰在上,深淵在下,而他站在中間,手握江山,心若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