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得很好。」陸遠把水推過去。
趙曉棠接過,喝了一大口,才長長舒了口氣:「緊張死了……台下那些可都是真正的大佬。」
「大佬也是人。」陸遠笑了笑,「你剛才解剖技術架構那段,我旁邊坐著的谷歌架構師一直在點頭。」
「真的?」趙曉棠眼睛一亮。
「真的。」陸遠點頭,頓了頓,「曉棠,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
這話說得認真。
趙曉棠臉微紅,低下頭整理西裝袖口:「都是陸總教得好。」
「是你自己爭氣。」陸遠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幫她理了理耳邊一絲散落的頭髮,「晚上慶功宴,想吃什麼?我請。」
動作親暱,但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趙曉棠沒躲,只是笑道:「那我要吃最貴的。」
「行。」
兩人相視一笑。
而此刻,休息室虛掩的門外,於晚晴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晨曦科技」的嘉賓證,指尖冰涼。
她是代表晨曦來參會的。
蘇曉和蔣一鳴在美國趕專案,她是技術合伙人,這種場合本該她來。
她本來想過來打個招呼——畢竟同在一個行業,畢竟曾經……
可推開門縫的剎那。
她看見了陸遠幫趙曉棠整理頭髮的動作,看見了趙曉棠微紅的臉,看見了兩人之間那種無須言說的默契。
於晚晴的手停在門把上,久久未動。
心臟某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麼多年了,她以為她放下了。
在斯坦福的實驗室里,在矽谷的創業凌晨,在那些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的日日夜夜——
她以為忙碌能填滿一切,以為成就能覆蓋過去。
可原來沒有。
那個男人,依然能輕易扯動她心底最深的弦。
只是現在,他身邊站著別人。
一個優秀、得體、與他並肩而立的女性。
於晚晴緩緩收回手,後退一步,再後退一步。
她看著休息室里那對身影——陸遠正低頭聽趙曉棠說話,側臉是她熟悉的專注模樣。
趙曉棠說著什麼,眼睛彎成月牙。
兩人看起來是那麼得般配。
於晚晴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她迅速擦掉,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眼時,裡面已是一片平靜的漠然。
只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離開走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清脆,孤獨。
就像她這些年的路,終究,是自己選錯了。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於晚晴走出會議中心,京州的秋風吹在臉上,有些冷。
她掏出手機,給蘇曉發了條訊息:「會議結束,明天回矽谷。」
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那滴淚,已經幹了。
只剩心裡某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但她會習慣的。
就像習慣矽谷永遠晴朗卻冰冷的陽光,習慣程式碼世界裡非黑即白的邏輯,習慣沒有他的餘生。
於晚晴攔了輛計程車,上車,關門。
車子匯入車流,而會議中心裡,慶功宴剛剛開始。
沒有人知道,某個角落,曾有一場無聲的告別。
……
慶功宴結束時,京州下起了雨,陸遠和趙曉棠一起坐進了主辦方安排的車輛回酒店。
秋雨細密,打在車窗上暈開一片朦朧光暈。
車內暖氣氤氳,混合著趙曉棠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顯然累極了,演講時繃緊的弦此刻徹底鬆懈,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頭隨著車身輕晃,最後終於靠在了陸遠肩上。
陸遠身體微僵。
他能感覺到她髮絲輕觸頸側的溫度,能聞到她發間淺淺的香氣。
想稍稍挪開,又怕驚醒她,最終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穩些。
車窗外,京州的雨夜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雨刷規律擺動,街景流淌而過。
他就這樣保持著近乎凝固的姿勢,直到車子緩緩停在酒店門口。
司機輕聲提醒:「陸總,到了。」
肩上的人動了動。
趙曉棠睫毛輕顫,迷濛地睜開眼。
視線聚焦的剎那,她猛地意識到自己正靠在陸遠肩上——
而陸遠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她觸電般彈開。
「對不起,我……」趙曉棠的臉頰瞬間燒紅。
車內頂燈昏黃,兩人距離極近。
陸遠能看清她眼中尚未褪盡的睡意,以及驟然湧上的慌亂。
四目相對,空氣彷佛凝滯。
「陸遠哥……」趙曉棠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初醒的微啞,「我……我喜歡你。」
她頓了頓,字字清晰:「喜歡你很久了。」
說完,不等陸遠反應。
她倉促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衝進酒店旋轉門,身影迅速消失在金碧輝煌的大堂深處。
陸遠坐在車內,肩頭還殘留著屬於她的溫度和觸感。
雨點噼啪打在車窗上,漸急漸密。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
……
那一夜,陸遠在酒店房間裡,徹夜未眠。
他站在窗前,看著京州的燈火在雨夜裡模糊成一片斑斕色塊,腦海里反覆回放車內那一幕。
趙曉棠說那句話時的眼神——認真,勇敢,又脆弱。
然後是蘇曉。
想起很多年前,蘇曉也曾這樣看著他,眼睛裡映著路邊的燈光,說道:「陸遠,我喜歡你!」
再然後是於晚晴。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成了永遠的遺憾。
現在,是趙曉棠。
那個從他創業初期就跟在身邊,從青澀助理成長為能獨當一面高管的姑娘。
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陪他熬過最難的坎,如今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作戰。
他該感激,該珍惜。
可心裡某個地方,還鎖著過去的影子。
對蘇曉的愧疚,對於晚晴的遺憾,對曉棠的責任感——
像三股繩索,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過氣。
窗外天色漸亮時,陸遠做了決定。
有些線,不能越。
有些心意,不能含糊。
他不能像當年對待蘇曉那樣優柔寡斷,也不能像對於晚晴那樣沉默錯過。
對曉棠,他必須說清楚,哪怕會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