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吃早餐的時候,氣氛微妙。
趙曉棠坐在長桌另一端,低頭專注切著煎蛋,動作一絲不苟。
她化了比平時稍濃的妝,眼線精緻,遮住了可能存在的憔悴。
陸遠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兩人目光偶然相觸,趙曉棠迅速移開,耳根泛紅。
「上午十點的飛機。」她先打破沉默,聲音平靜得像在匯報工作,「回江城的航班。」
「嗯。」陸遠點頭,「一起走。」
「好。」
再無多餘對話。
去機場的路上,車裡放著早間新聞。
主播聲音平穩,播報著經濟資料和行業動態。
兩人各自望向窗外,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
候機,登機,起飛。
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穩巡航。
趙曉棠戴上眼罩,側身朝向舷窗,彷佛睡了。
陸遠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昨晚她在雨里奔跑的樣子。
三小時後,飛機降落江城。
取行李,出閘,走向停車場。
分岔口就在眼前——她往左,去打車。
他往右,司機在等,還有一個重要的會議在等著他。
「曉棠。」臨分別時,陸遠終於開口。
趙曉棠停步,沒回頭。
「昨晚的事……」陸遠聲音低沉,「對不起。」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你很好,非常好。」
陸遠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最不傷人的措辭。
「但我……還沒準備好開始新的感情。過去有些事,我還沒完全放下,這對你不公平。」
趙曉棠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良久,她輕輕點頭:「我知道了。」
聲音平穩,甚至帶點笑意:
「陸總放心,我不會影響工作,昨天……是我唐突了。」
說完,她邁步走向計程車通道,腳步穩而快,一次也沒回頭。
陸遠站在原地,看著她坐上計程車,關上門,車子匯入車流。
他看不見的是——
車內,趙曉棠在車門關上的瞬間,眼淚洶湧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任由淚水瘋狂流淌,打濕了精心熨燙的西裝前襟。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默默遞過一盒紙巾。
她沒接,只是仰起頭,深呼吸,再深呼吸,將那些咸澀的液體一點點咽回去。
那一夜,她哭了整晚。
然而,第二天出現在公司時,依然是那個專業幹練的趙副總。
笑容標準,舉止得體,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只是偶爾,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她會望著窗外發一會兒呆,眼神空茫。
然後搖搖頭,重新投入工作。
有些心意,說出口就收不回。
但成年人,總要學會把眼淚咽進肚子裡,繼續往前走。
陸遠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有些傷,需要時間癒合。
而他能給的,只有沉默的尊重,和儘可能保持如常的距離。
雨會停,天會晴。
只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到從前。
……
趙曉棠接到老家電話時,正在開周一晨會。
母親突發腦溢血,進了ICU。
她手一抖,鋼筆在報表上劃出長長一道。
會議室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向她。
「散會。」陸遠第一個反應過來,「曉棠,馬上訂票回去,工作別管。」
趙曉棠臉色蒼白,手指冰涼地訂了最近一班高鐵。
收拾東西時手都在抖,檔案撒了一地。
王凱旋在外地盯供應鏈,電話里急得不行:「我這就改簽!晚上就能到!」
「不用。」趙曉棠聲音發啞,「你先忙正事。」
她獨自拖著行李箱趕到高鐵站,人渾渾噩噩的。
進站時差點撞到柱子,一隻手從旁邊穩穩扶住她。
轉頭,是張大川。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他接過她的行李箱,言簡意賅,「這邊安檢快,走這邊。」
趙曉棠愣愣地跟著他。
路上,張大川幾乎不說話,只是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
協調醫院找專家、聯絡車接送、甚至訂好了附近酒店的房間
「你先休息會兒。」高鐵上,他遞過一瓶水,「到了我叫你。」
趙曉棠閉上眼,眼淚終於掉下來。
到老家醫院時已是深夜。
母親躺在ICU里,身上插滿管子。
醫生搖頭道:「情況不樂觀,家屬做好準備。」
趙曉棠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幸虧張大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接下來三天,他寸步不離。
白天跑手續、聯絡轉院、跟醫生溝通治療方案。
晚上守在ICU外,讓趙曉棠去酒店睡會兒。
她不肯,他就搬來摺疊椅,兩人並排坐著,在消毒水味瀰漫的走廊里熬過一個個長夜。
第四天凌晨,母親短暫清醒。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趙曉棠,聲音微弱:
「棠棠……媽最放不下的,就是你……還沒成家……」
趙曉棠眼淚奪眶而出。
她回頭,看見站在病房門口的張大川。
他手裡提著剛買來的粥,風塵僕僕。
鬼使神差地,她拉過他。
「媽,這是大川。」她聲音哽咽,「我男朋友……他對我很好。」
母親渾濁的眼睛亮了亮,仔細打量張大川。
張大川怔了一瞬,隨即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的手:「阿姨放心,我會照顧好曉棠。」
語氣自然,眼神認真。
母親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終於卸下了重擔。
她看看女兒,又看看張大川,緩緩閉上了眼睛。
監控儀上的曲線,漸漸拉成一條直線。
趙曉棠跪在床邊,失聲痛哭。
張大川站在她身後,手輕輕搭在她顫抖的肩上。
沒有擁抱,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一個沉穩的支撐。
葬禮全是張大川操辦的。
他聯絡殯儀館,選定墓地,安排追悼會流程。
來弔唁的親戚鄰居都以為他是趙家女婿,私下誇讚道:「曉棠真是找了個實在人。」
趙曉棠沒解釋。
她看著張大川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忙前忙後地接待親友、核對花圈名單、甚至替她給年邁的叔伯遞煙——
那些本該由子女或配偶做的事,他做得一絲不苟。
出殯那天下著細雨。
張大川撐著一把黑傘,全程站在趙曉棠身側。
泥土掩上棺木時,她晃了晃,他穩穩扶住她。
「靠著我。」他低聲說道。
趙曉棠靠在他肩上,眼淚混著雨水,浸濕了他的西裝外套。
結束後,親戚們陸續散去。
趙曉棠站在母親墓前,久久不動。
「謝謝你。」她聲音沙啞,「陪我演戲。」
張大川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沉默片刻。
「不全是演戲。」他說道。
趙曉棠轉頭看他。
雨絲細密,落在兩人之間。
張大川側臉線條硬朗,眼神卻溫和。
「我知道你心裡有人。」他語氣平靜,「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直演下去。」
趙曉棠怔住。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催促他們該去火車站了。
張大川最後向墓碑鞠了一躬,轉身道:「走吧,還要去趕車。」
他依然走在她前半步,替她擋開泥濘。
趙曉棠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男人寬厚的背影。
心裡那片被陸遠拒絕後留下的冰冷荒原,似乎有了一縷微弱的暖意。
這也許不是愛情,但至少,是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