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直播的畫面切到艦橋的正面。
陸遠轉過身,看著鏡頭。
他的白襯衫領口敞著,袖口挽到小臂,額頭上沒有紗布。
那兩道傷口已經被縫好了,線還沒有拆,被劉海遮住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手指沒有攥成拳頭,只是自然地垂著,像兩把已經入鞘的刀。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們贏了。」
說完,他退後一步,微微低下頭。
不是鞠躬,是某種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表情。
那口氣從他胸口湧出來,很輕,沒有被麥克風捕捉到。
但每一個人都看見他肩膀沉了一下,像卸掉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直播訊號切斷了。
畫面回到演播室,主持人還握著那支已經沒水的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鏡頭,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等。
等這場戰爭真正結束,等那些還在太空中漂流的殘骸被清理乾淨,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的名字被刻在牆上。
牆已經砌好了,在月球背面的環形山陰影里。
名字很多,刻得很密。
最上面那一排,留著幾個空位。
那是給還沒有回來的人留的。
他們不會用上,因為他們會回來。
回來的人會把名字刻在另一面牆上,在機庫里,在那台被炮火燻黑的機甲旁邊。
那台機甲還保持著環抱的姿勢,右臂的手指蜷著,像在握一個看不見的人。
那塊藍布還蓋在它胸口的燈帶上,邊角捲曲,沒有人去壓平。
因為不需要。
那盞燈已經滅了,但它的光還在。
在李沫的記憶里,在趙明的程式碼里,在陸遠握著的那枚平安扣里。
……
戰爭結束後的第三天,軌道上的殘骸帶還在緩慢旋轉。
智聯派出了上萬台太空作業機器人和數百艘工程船,像一群在廢墟中翻找的螞蟻。
回收艙把可用的裝甲碎片吞進去,分類存放在貨艙里。
危險爆炸物被專用機械臂夾住,拖到安全空域引爆。
每一次爆炸都會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團白光,像有人在那片墳場裡點了一盞又一盞燈。
李沫在醫院躺了一周。
額頭的紗布拆了,露出兩道交錯的疤痕。
左腿還打著石膏,他拄著拐杖走到指揮中心,推開艙門。
趙明坐在輪椅上,面前的螢幕上是軌道清理的實時進度圖。
陸小雨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杯涼透的咖啡。
李沫把拐杖靠在操作台邊上,坐下來,把那條傷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
「我們造的這些殘骸,不能留給下一代。」
他接過陸小雨遞來的資料板,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
清理方案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幾天幾夜,這會兒一行一行地填進任務列表里。
優先順序最高的是能源核心碎片,其次是未引爆的彈藥,最後才是那些普通的裝甲板。
趙明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輪椅滑到李沫旁邊,盯著同一塊螢幕。
兩個人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一起,沒有人縮回去。
一台作業機器人在清理過程中碰到了一個硬物。
它的機械臂夾住那個東西,拖到探照燈的光柱下面。
那是一艘先覺者偵察艦的殘骸,外形還算完整,外殼上有幾道被能量束灼燒的焦痕,但沒有爆炸的跡象。
機器人把它拖進工程船的回收艙,艙門關閉,加壓,充氣。
工程師穿著防化服走進來,用掃描器在殘骸表面掃了一遍,沒有輻射泄漏。
他蹲下來,在殘骸的側壁發現了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微弱的藍光。
那光是資料模組的指示燈,還在閃。
他把那塊模組從殘骸里起出來,用防靜電袋包好,貼上標籤。
標籤上寫著「先覺者資料模組,疑似完整。」
他把袋子放進恆溫箱,關上蓋子。
訊息傳到指揮中心時,李沫正在啃一塊壓縮餅乾。
他咽下去,沒有喝水,直接撥通了通訊頻道。
「把模組送回來,立刻。」
工程船在幾個小時後抵達「長城號」的機庫,恆溫箱被小心翼翼地抬出來。
趙明把輪椅推到操作台前,李沫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後。
陸小雨接過恆溫箱,開啟蓋子,取出那塊資料模組。
它的外殼被燒黑了,但介面還在。
她把介面插進智聯的資料讀取器,螢幕上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外部儲存裝置。是否讀取?」
她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停了一下,按下去。
資料流開始傾瀉,那不是亂碼,是完整的、未被加密的先覺者資料庫。
裡面儲存著他們母艦的結構圖、能量核心的設計引數、以及所有已知星域的導航資料。
趙明盯著那行正在重新整理的檔案列表,喉結滾動了一下。
李沫把拐杖換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趙明的肩膀。
「老東西,我們又贏了一次。」
趙明沒有回答,只是把那塊資料模組的備份存進了智腦的深層儲存區。
他給它加了一個密級,密級名稱只有兩個字。
長城。
李沫拄著拐杖走到舷窗前,看著那片正在被清理的殘骸帶。
那些爆炸的白光還在閃,一下一下。
把那些殘骸收拾乾淨,才能把這片星空還給下一代。
下一代的人不會知道這裡曾經打過仗,不會知道那些閃光的碎片是誰的座艙。
他們只會知道,抬頭的時候,星星很亮。
亮到不需要許願,因為他們已經活在願望里了。
那願望是陸遠許的,許的時候沒有閉上眼睛。
趙明把輪椅轉過來,面對著李沫。
「你那條腿,醫生說要養多久?」
「不知道。」
李沫搖了搖頭,然後低頭看著石膏上的塗鴉,那是晚星用馬克筆畫的。
畫的是一個火柴人,頭朝著地球,身子是直的,手腳是四條線。
他沒有擦,因為擦不掉。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塊資料模組。
模組裡的資訊已經被智腦分類歸檔,那些星圖上的每一個光點都對應著一顆未知的恆星。
有些恆星有行星,有些行星可能有生命。
生命很脆弱,但人類的命很硬。
李沫把拐杖夾在腋下,伸手摸了摸那塊石膏。
火柴人的線條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看出頭朝著地球的方向。
他沒有擦,只是把手收回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機庫。
他要去看看那艘被打撈上來的偵察艦殘骸,親眼看看那道裂縫裡透出的藍光。
趙明看著他的背影,輪椅的輪子在地上碾出淺淺的痕跡。
他沒有跟上去,因為他的腿走不了。
但他的手還能動,還能寫程式碼,還能把那塊資料模組裡的星圖一點一點地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