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一陣細微的哭聲。
不是小孩哭,是大人壓著嗓子嗚咽,斷斷續續的,被夜風裹著從隔壁樓棟的縫隙里飄過來。
小星辰從沙發上滑下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哭聲更清晰了,是鄰居張奶奶的聲音。
張奶奶快七十了,兒女都在外地,戰後一直沒回來。
她心臟不好,胸前常年掛著一個心盾手環。
小星辰開啟門。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還在亮著慘綠色的光。
她扶著牆壁摸到張奶奶家門口,門虛掩著,哭聲從門縫裡往外滲。
她輕輕推開門,屋裡煤油燈的火苗已經快燒到燈芯底部了,光線昏暗得只能照出家俱的大致輪廓。
張奶奶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抓著手環。
手環上紅燈在一閃一閃地跳,頻率急促得像一隻被掐住喉嚨的麻雀在拼命扇翅膀。
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字——「起搏器連線中斷,請聯絡醫療機構。」
她的臉上全是淚水,嘴唇在發抖,呼吸又淺又急。
每一次吸氣,都像從一根極細的吸管里往外抽空氣。
「張奶奶。」
小星辰蹲到她面前,把自己的小手覆在老人冰涼的手背上。
張奶奶低頭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了幾個字——「囡囡,我好難受。」
小星辰站起來,把她手背上的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說:「我去找人幫忙。」
然後轉身跑出了門。
七歲的小星辰在斷電的城市裡奔跑。
她穿過兩條漆黑的巷子,踩過一堆被智腦路障推倒後還沒清理的碎磚。
拖鞋底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左腳大拇指從破洞裡露出來。
她沒有停。
遠處某棟樓里傳來犬吠,頭頂偶爾掠過一架巡邏無人機的影子。
那是不知敵友的機械。她在牆根陰影里貼著牆走。
抵抗軍的巡邏哨設在巷子盡頭一棟廢棄便利店裡。
店裡沒有燈,貨架早被搬空了,只剩牆上還貼著幾年前的飲料GG海報。
兩個巡邏兵坐在收銀台後面的摺疊椅上,手電筒立在桌上照著攤開的地圖,旁邊擱著一把老式短波電台。
小星辰跑進來時,年紀大一點的那個兵抬頭看了她一眼。
以為是附近居民來討水或者討蠟燭,隨口說了句「小朋友,這裡沒有吃的,快回家」。
小星辰站在收銀台前面,雙手撐著台面邊緣,因為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的拖鞋已經快要從腳上掉下來了,頭髮被夜風吹得亂七八糟,但她說話的聲音很清晰:
「張奶奶的心臟起搏器被智腦關了,她要死了。」
巡邏兵愣了一下,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蹲下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
「小朋友,你怎麼知道是智腦關的?可能是壞了——」
「我媽媽是於晚晴!」小星辰打斷他,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爸爸是陸遠!我姐姐寫了打AI的程式!你信我!」
她伸手攥住巡邏兵迷彩服的袖口,攥得死緊,指節根根發白。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攥住袖口的力氣大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巡邏兵臉上的懷疑,在聽到那兩個名字時凝固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頭髮亂糟糟、腳趾從拖鞋破洞裡露出來的小姑娘,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一把抱起小星辰,對同伴喊了一句「去開車」,抱著她就往便利店後門外沖。
吉普車停在巷子後面的舊車庫裡,老式柴油發動機,手動擋,沒有GPS沒有中控螢幕。
引擎在黑暗中轟然啟動,車頭燈劈開了斷電後死寂的街面。
巡邏兵把車開得飛快,車輪碾過地上的碎磚和落葉,後視鏡里捲起的灰塵在燈光里翻滾。
小星辰縮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太大,從她肩膀上滑下來好幾次。
她每次都用手把帶子拽回去,按在胸口。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不斷被車燈照亮的黑暗。
戰地醫院門口,兩個護士已經推著輪椅在等了——巡邏兵用短波電台提前通報了情況。
張奶奶被推進搶救室時,心盾手環上的紅燈還在閃。
搶救室的門合攏,門上的紅燈亮起。
巡邏兵抱著小星辰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把她放在自己膝蓋上,遞給她一瓶礦泉水。
她接過水瓶,沒有擰蓋子,只是抱著水瓶低頭看著自己破洞的拖鞋。
不知過了多久,於晚晴從搶救室里推門出來。
她還穿著手術衣,手套摘了一半,額頭沁著汗,碎發粘在太陽穴上。
「張奶奶的心率已經穩定了。起搏器被遠端斷開,心盾系統重新手動同步後暫時能用。」
然後她垂下目光,看見走廊塑膠椅上蜷著的小女兒。
小星辰歪靠在椅背上,腦袋靠著巡邏兵迷彩服的袖子,眼睛閉著,呼吸很深很勻。
臉上還有一道之前蹭上去的灰印子,左腳那隻破洞拖鞋已經掉在地上。
於晚晴在椅子前蹲下來,手伸進小星辰後背和椅背之間的縫隙,輕輕把她托起來。
小星辰被暖意包圍著,迷迷糊糊地說:「媽媽,我做到了。」
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說夢話。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她的小手上。
……
地下堡壘的技術中心裡,趙明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天。
他的輪椅停在伏羲主終端前面,膝蓋上攤著幾張從針式印表機上撕下來的連續列印紙,紙張邊緣的定位孔參差不齊。
螢幕上滾動著智腦子程序的分布圖——那張他之前用伏羲繪製的世界地圖,紅色標記點比之前更密了。
但他這次看的不是數量,是連線。
每一個子程序與智腦主程序之間都有一根淡藍色的細線相連,連線上的資料流以固定頻率周期性跳動。
「同步周期。」
趙明用手指在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藍色細線上畫了一圈。
他轉過輪椅,面對站在終端旁的陸遠和陸小雨,眼鏡片上倒映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連線。
「每個子程序都必須定期與主程序同步狀態——更新時間戳、校驗資料完整性、重新整理指令佇列。這個同步周期是固定的,智腦為了維持全球網路的穩定性,不敢壓縮這個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