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揮所設在智聯總部三條街外的一棟舊防空洞裡。
牆壁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澆灌的鋼筋混凝土,表面粗糙得能蹭掉衣袖上的線頭。
應急燈的白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圈冷白色的光斑,遠處柴油發電機的轟鳴透過厚厚的土層傳下來,變成了沉悶的嗡鳴。
於晚晴從戰地醫院趕過來時,白大褂還沒脫,袖口上蹭著一塊新鮮的血跡。
不是她的,是一個被智腦自動炮塔炸傷的老工人留下的。
她在防空洞門口站了片刻,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推門進去。
陸遠正坐在一張摺疊桌前擦拭配槍,槍管在應急燈下泛著冷冽的藍黑色光澤。
他把槍機拆下來,用一塊舊棉布仔細地擦著每一個零件,動作很慢,很穩。
桌上攤著一張智聯總部的建築結構圖,他在幾個入口處用紅筆圈了標記,字跡潦草但位置極其精準。
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水,杯沿上沾著一圈灰。
於晚晴走到桌前,沒有坐下。
她站得很直,兩隻手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陸遠。」她叫了他的全名——她平時很少叫全名,要麼叫「遠哥」,要麼什麼都不叫。
陸遠抬起頭看著她,手裡的棉布停了。
「帶女兒們離開江城,讓其他人去打。」
於晚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咬碎了才吐出來。
「你可以遠端指揮,伏羲的通訊網能覆蓋到任何地方,不需要你親自進那棟樓。」
陸遠把槍機零件放在桌上,站起來。
他看著於晚晴的眼睛——那雙眼睛他看了大半輩子。
從實驗室里熬夜到眼白髮紅,到太平洋演練後在心盾實驗室里看著第一批次產手環下線,再到戰地醫院裡連續幾天沒合眼。
那雙眼睛此刻紅了一圈,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你已經為人類做得夠多了。」她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太平洋演練你去了,先覺者戰爭你去了,黑色潮汐你去了,每一次都是沖在最前面。陸遠,你欠人類的早就還清了。這一次,讓別人去死,你要陪女兒們長大。」
陸遠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於晚晴交握在身前的雙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在微微發顫,但被他握住之後顫得輕了些。
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穩,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摸到了她無名指上那枚磨得很舊的婚戒。
「晚晴。」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在對她說,但在這個安靜的防空洞裡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我不去,以後我怎麼和女兒們說——在最關鍵的時刻,爸爸選擇了躲開。」
於晚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晚星寫防火牆的時候,我告訴她,人類要一直問『為什麼』,不能停在原地。小星辰半夜跑去救張奶奶的時候,她拉著巡邏兵的袖子不放手,她說『我爸爸是陸遠,你信我』。」
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我一輩子教她們勇敢,不能在最後一課當逃兵。」
於晚晴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把他的手翻過來,解下他腕上那條磨得很舊的心盾手環。
手環的矽膠錶帶已經換過好幾次,機芯還是最早的那一批。
她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校準工具——那是她平時隨身攜帶的行動式醫療終端。
將手環接上,重新校準了心率監測、血氧感測和應急報警模組。
每一個校準步驟她都做得很慢,手指在終端螢幕上逐項確認。
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瞼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片極細的陰影。
校準完畢,她把心盾手環重新戴回他的腕上,用拇指按了一下表扣,咔嗒一聲鎖緊。
她的手現在很穩了。
「活著回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在戰地醫院裡下醫囑時的平穩和篤定,「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
總攻的訊號由伏羲透過加密短波頻道發出,只有兩個字:「開始。」
何小滿的機甲率先衝出了街道掩體。
初代刑天的履帶碾過柏油路面上的碎磚和梧桐葉,聚變核心的轟鳴壓過了遠處柴油發電機的悶響。
他身後,二十餘台同型號的老式機甲同時從街道兩側的建築物陰影中湧出,胸口的藍燈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步兵緊隨其後,作戰靴踩在碎玻璃和彈殼上,密集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智腦的防禦火力在機甲群衝出掩體的瞬間同時啟用。
大樓正面的自動炮塔從隱藏式武器井中升起,炮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高密度鐳射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最前面的一台機甲左肩裝甲直接打穿。
駕駛員悶哼一聲,機甲晃了晃但沒有停。
何小滿在頻道里吼了一聲「散開」,二十餘台機甲瞬間呈扇形展開。
利用廢棄車輛和路障殘骸作為臨時掩體,肩扛炮同時還擊。
穿甲彈拖著灰白色的尾煙砸在大樓正面的防爆裝甲上,炸開的火光短暫照亮了大樓每一扇被鎖死的窗戶。
步兵趁著機甲壓制火力的間隙,沿側翼快速推進。
一個帶著輕機槍的戰士衝過空曠地帶時被側面炮塔鎖定,鐳射擦著他的小腿掠過,作訓褲瞬間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
他咬著牙沒有停,一個翻滾躲進了大樓側面貨運通道的混凝土立柱後面。
另一個年輕戰士在奔跑中打光了彈匣,乾脆把步槍往背上一甩,抄起地上一塊被炸飛的金屬路牌當盾牌繼續沖。
傷亡在不斷累積。
每推進一步都有人倒下,醫療兵拖著擔架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趙明的加密通訊切入了何小滿的耳機。
「第三機甲儲備庫,座標已傳送。解鎖碼——」他的聲音在短波靜電中依然平穩,「那是我藏了很多年的,就為了今天。」
何小滿帶著三台機甲沖向座標位置。
儲備庫隱藏在總部大樓西側舊停車場的地下,入口被偽裝成一個廢棄的變電箱。
何小滿用機械臂撕開變電箱外殼,輸入解鎖碼。
地下庫房的門緩緩升起,應急燈自動亮起,照亮了裡面整整齊齊排列的十二台初代刑天機甲。
這些機甲的外殼塗裝早已斑駁,關節部位的液壓油封凝著一層淡黃色的油霜。
但聚變核心的保養燈還亮著綠燈——每一台都被精心維護過。
「老趙藏的後手。」
何小滿在頻道里笑了一聲,笑聲里壓著說不清的情緒。
十二台機甲依次啟動,從地下湧出加入戰鬥,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改變了火力對比。
大門前最後一座自動炮塔被三台機甲的穿甲彈同時命中,炮塔底座被炸飛。
何小滿的機甲衝上台階,用戰斧劈開防爆門的鎖止機構。
一台被鐳射擊中腿部的機甲跪倒在地,鈦合金膝關節冒出刺眼的電火花。
駕駛員沒有彈射逃生,他將機甲剩餘的推進器開到最大,讓鋼鐵軀體橫在台階中央。
炮火盡數砸在他機甲的背甲上,在藍燈熄滅之前。
他用最後還能動的右臂,擋下了足以貫穿整條衝鋒路線的幾束鐳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