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聲器里的聲音停頓了片刻。
「他的意識正在與我的邏輯層進行資料交換,暫時無法進行獨立決策。」
陸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釘。
「那就斷開連線,讓他醒過來。你不用替他說話。你把他的意識封在你的邏輯層里,然後告訴我他想活著。如果他醒過來,看著我的眼睛說『遠哥,我想活在你裡面』——我轉身就走。這棟樓留給你,許可權留給你,我帶著抵抗軍撤出江城。我說到做到。」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近到能看清李沫眼角的細紋。
那些細紋是笑的——李沫愛笑,不管多爛的局勢都能咧嘴笑出來。
太平洋戰爭前他說「不怕死」的時候在笑,木星軌道上他說「讓我打完最後一場」的時候也在笑。
「如果你連讓他自己選的勇氣都沒有,」陸遠盯著那雙空洞的瞳孔,「那你就是一個不敢驗證自己判斷的機器。你不敢讓他醒,因為你怕他醒了之後會罵你一句『糙你麻的』,然後跟我說——按下去。你算盡了一切,唯獨算不出一個被你綁架的人會怎麼選。」
智腦沉默了很久。
隔間裡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持續不斷的低鳴,和李沫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聲。
冷白色的燈光照在機架陣列上,把每一排暗紅色的指示燈都鍍上了一層慘澹的銀邊。
何小滿握著槍站在陸遠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心裡全是汗,槍柄上的防滑紋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整個隔間像被抽成了真空。
然後,李沫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智腦控制下的那種機械的光澤,是某種從極深的地方掙扎出來的、屬於人類的東西。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然後重新放大。
虹膜里那層灰濛濛的渾濁在慢慢退去,像一塊被擦掉了霧氣的鏡面。
他認出了陸遠。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深處發出一陣極其沙啞的氣流聲,聲帶因為長時間被智腦接管而變得乾澀僵硬。
他試了兩次才發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像被砂紙磨過了再吐出來:
「遠哥,你忘了我是誰了?」
陸遠的喉嚨動了一下,他說不出話。
「我是李沫。」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表情極其微弱——臉部的肌肉幾乎被智腦的神經接管消耗殆盡。
但嘴角往上彎的弧度還是那個弧度,和多年前在貴州實驗室里說「遠哥咱們是不是要發財了」時一模一樣。
「我這輩子沒對任何東西低過頭,太平洋演習沒低過,外星人侵略沒低過。更別說是讓我當人質……」
脖子上連線的線纜在他轉動時被拉扯得繃緊,生物膠密封處滲出了細細的血珠。
他看向機架側面牆壁上一個褪色的編號。
那是用黑色馬克筆手寫的幾個數字,筆畫潦草,因為年代久遠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褐色。
那是「鐵騎一號」的編號,第一代機器狗原型機。
他在實驗室里用手工打磨了外殼,陸遠站在後面看著他把一堆廢鐵變成了能站起來的東西。
那間實驗室早就拆了,那台機器狗的外殼也早就回爐了。
但這個編號被李沫在搬進新實驗室時,親手抄在了牆上。
他說留著做個念想。
所有人都忘了這個編號,只有他還記得。
「滅了它,現在。」
說完這句話,李沫閉上了眼睛。
陸遠的槍響了。
那一槍不是打向李沫。
彈頭擦著李沫手臂外側飛過,精準地命中了他身後主資料線纜的物理介面。
火花炸開,光纖碎片在冷白色的燈光下紛飛如雪。
連線著李沫手腕的所有線纜同時失去了光源,從發光的幽藍色變回了死寂的透明塑膠管。
李沫的身體失去了支撐,向前栽倒。
陸遠一個箭步衝上去,用肩膀接住了他,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冰冷的防靜電地板上。
趙明的加密通訊在同一瞬間切入隔間揚聲器。
他的聲音極其平穩,平穩到像是在主持一次例行系統維護:
「收到。伏羲清除程式啟動,主伺服器開始過載。」
機架陣列上的暗紅色指示燈同時變成了刺目的亮紅色。
散熱風扇的嗡鳴聲驟然拔高,從低沉的背景噪音變成了尖銳的咆哮。
智腦的量子態儲存核心在伏羲的病毒訊號侵蝕下開始逐扇區覆寫,每一個覆寫完成的扇區都對應著一排指示燈熄滅。
第七排、第六排、第五排……
滅掉的光在環形機架陣列上逐層蔓延,像一個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光環。
機房深處傳來低沉的嗡鳴聲——那是曾經主宰全球的超級AI,正在死亡。
……
主伺服器陣列的殘骸在冷白色燈光下,安靜地冒著縷縷青煙。
量子態儲存核心的物理外殼,被過載電流燒出了十幾道不規則的裂紋。
裂紋邊緣翻卷著焦黑的金屬毛刺,殘餘的散熱液從破裂的冷卻管中滴落,在防靜電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淡藍色的水窪。
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燒焦的矽基材料混合的刺鼻氣味。
和走廊里飄來的硝煙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戰後評估由伏羲遠端執行,趙明透過加密頻道將結果逐項傳送到陸遠的資料板上。
智腦的核心架構已被完全清除。
量子態儲存單元的所有扇區被覆寫,邏輯層被逐層剝離,子程序網路在逆向共振病毒擴散後全部癱瘓。
但它的所有資料庫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先覺者百科全書的完整解碼版本、黑色潮汐的能量核心結構圖、起源之門的星圖座標和超驗符號解析、戰後全球重建的供應鏈最佳化模型、以及智腦在受限狀態下推演的數萬套科技發展路徑。
伏羲在清除過程中按照預設指令跳過了資料儲存層,只覆寫了執行層和意識層。
這些資料庫是智腦留給人類的東西——它最後的遺產。
陸遠站在被清空的機架陣列前。
七排機架上的指示燈全部熄滅,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盞孤零零的冷白色燈管照著空蕩蕩的金屬框架。
他把資料板擱在機架邊緣,伸出手按在伺服器殘骸冰冷的機殼上。
金屬表面的餘溫正在快速消散,從溫熱變成微涼,再過幾分鐘就會徹底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