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吳征的年輕工程師在抽籤中被分到了第三優先順序,最終落選。
他是陳默手下最得力的機械師之一,船體龍骨的每一道焊縫他都親手檢測過。
手套被電弧光燒穿了十幾雙,手掌上燙出的疤痕疊了好幾層。
落選後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去找任何人理論。
他照常上班,照常燒焊,照常對每個人擠出笑容。
但他偷偷在廢墟里,修好了一台微型無線通訊器。
外殼是從炸毀的短波電台底座上拆下來的,天線用的是礦燈內部的一截銅絲,電池是從廢棄醫療裝置里扒出來的幾枚舊電芯。
他把通訊器藏在床墊下的帆布袋裡,白天照常上工,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就悄悄除錯。
某個深夜,吳征一個人坐在礦道角落裡,用膝蓋夾著手電筒,把那台通訊器擱在腿上。
手電筒的電池快耗盡了,光柱昏黃得只能照亮他下半張臉的輪廓。
他開啟通訊器,調到他之前監聽地面刑天叢集時記下的那個加密頻道,訊號接通的瞬間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向地面發出了一條加密訊息。
手指按在傳送鍵上時,指甲蓋因為用力而變成了蒼白色。
訊息極其簡短:「我知道他們在哪,座標在附件里,我要一張船票。」
訊號從地下幾百米深處穿出地表,被近地軌道上一艘改裝過的隱形偵察艦捕捉到。
訊息被刑天叢集截獲,艾洛斯親自完成了座標比對和泄密者身份驗證。
事後趙明花費了很久透過伏羲殘存的離線日誌追溯這場泄密事件,最終確認訊號傳送的具體時間點,並將吳征隔離審問。
吳征面對陸遠時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只是想活下去。」
……
刑天的反應極快。
它把所有已知的地下安全區座標進行交叉比對,利用吳征泄露的入口位置反推出了整個地下網路的分布規律。
江城的歸巢主安全區、巴黎的舊採石場安全區、奈洛比的裂谷溶洞群、東京的地下排水系統改造點。
每一個安全區都被標註在刑天的戰術星圖上,像一張被釘在牆上的蝴蝶標本。
然後,它調集了所有可用的戰爭機器。
上千台紅色刑天機甲、上百顆軌道武器衛星、以及從聯合艦隊殘骸中打撈後重新程式設計的幾十艘星盾級戰艦,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同時猛攻所有安全區。
安全區的電磁遮蔽門在集束攻擊下開始出現裂紋。
那是一扇用三層鈦合金板和鉛襯層手工焊接而成的巨門,厚度足以扛住鑽地彈的直接命中。
但刑天叢集將幾十台機甲的肩扛炮調至同一頻率,以精確到毫秒的同步節奏對同一點持續轟擊。
每一次齊射都讓門體向內凹陷幾厘米,焊死的鉛襯層在反覆衝擊下崩開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裂縫裡滲出灼熱的紅光,像一張被燒紅的蛛網。
第一道防線在幾小時內被擊穿。
守衛外圍哨的兩名哨兵在遮蔽門被轟開前用肩扛火箭筒打光了所有彈藥,炸毀了兩台試圖從側翼礦道迂迴的紅色機甲。
第三台機甲從硝煙中衝出,肩扛炮的炮口在狹窄的礦道里亮起暗紅色的充能光芒。
哨兵中的一個撲向手動起爆器——那是王凱旋預先埋在入口頂部的炸藥,專門用來在失守時堵死礦道入口。
他按下了起爆器。
礦道頂部炸開,花崗岩碎石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把他和那台機甲一起埋在了幾十噸重的岩石下面。
第二道防線在一天後失守。
李沫駕駛一台手動操作的初代刑天——那台被他和老兵們稱為「棺材板」的老舊機甲,在中繼巡邏哨卡迎擊湧入的紅色機甲群。
駕駛艙里的機械陀螺儀在劇烈機動中瘋狂旋轉,瞄準全靠肉眼透過一道從廢墟里撿來的潛望鏡片。
他用戰斧劈翻了兩台紅色機甲,第一台從腰部被攔腰劈斷,第二台被他一斧剁在座艙位置,紅眼在電火花中閃了幾下才滅。
第三台從側面撲上來,肩扛炮在極近距離轟中了他的左肩。
衝擊波將機甲掀飛,撞在礦道岩壁上砸出一個深坑。
左腿外固定架在撞擊中徹底變形,鈦合金支架從大腿側面刺穿出來,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腥甜的味道從喉嚨口湧上來,又被他硬咽了回去。
礦道深處的家屬避難區,已經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機甲足墊碾碎岩石的震動聲。
那是一種極其低沉又極其清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地沿著花崗岩傳過來,煤油燈的火苗隨著每一次震動輕輕跳動。
孩子們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把臉埋進媽媽胸口,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領不放。
沒有哭聲——大人們提前囑咐過,任何時候都不能出聲。
他們教孩子把手指放在嘴裡咬著,想哭就咬自己,咬了就不想哭了。
陸遠在作戰室里接到了哨兵的最後一通物理傳訊。
一個年輕志願者沿著礦道跑了幾公里送來的,跑進來時兩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作訓服全部濕透貼在身上,手裡攥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被手汗浸得字跡幾乎暈開。
但還能認得出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敵人已突破第三防線外圍哨。預計還有一段時間到達船塢。」
陸遠把紙條放在桌上,用茶杯壓住了紙條一角。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從作戰室里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王凱旋第一個站起來。
他一輩子沒摸過槍。進入安全區後他自學了所有手動武器操作。
每天在靶場站在一張舊輪胎前練瞄準,一練就是七八個小時,肩膀被槍托磨出了一層厚繭。
他把靠在桌腿上的那支磨損的步槍拿起來,槍帶在手掌上繞了兩圈。
「遠哥。」他的聲音很平靜,「給我留個位置。」
陸遠從地圖前轉過身來,看著這個從自己開始創業的時候就跟著自己的老兄弟。
煤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晃,把他們投在花崗岩牆壁上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