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煤油燈的火苗被通風井灌進來的微風撩得忽明忽暗,在他臉上投下晃動著的陰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作戰室中央的摺疊桌前,把手按在地圖上。
「從現在起,歸巢預案升級。所有資源向兩個方向傾斜。第一,防禦——我們要在刑天叢集的圍攻下活夠足夠長的時間。第二,建造——我們要造一艘船。給整個人類文明坐的船。從這裡,到四百二十光年外的那個光點。」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礦道的岩壁里。
「我們要離開地球。」
李沫把那根沒點著的煙從嘴角夾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他的左腿外固定架因為久坐發出了液壓閥泄壓的輕微嘶聲。
「四百二十光年,現在的引擎技術飛不到,需要新型引擎。」
陸遠的目光落在角落裡趙明的離線終端上。
那台手搖發電機供電的老舊終端正在螢幕上閃爍著一行綠色的游標,像一顆在黑暗裡不肯熄滅的火種。
「那就造一個新的。不用AI,用人腦。」
……
星艦計劃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圖紙變成施工方案。
陸遠在作戰室那張摺疊桌上鋪開了一張從礦道工程隊裡翻出來的舊藍圖,用紅筆在礦道最深處的花崗岩洞窟位置畫了一個圈。
「就這兒。」他抬頭看陳默,「多久能挖出來?」
陳默用手指在藍圖上比了一下岩層厚度,嘴裡默算了幾秒。
「花崗岩,硬度七級。手工鑽加爆破,三班倒不停工,大概要一段時間。」
他把手指從藍圖上移開,在褲子上蹭掉了指尖沾著的石墨粉.
「但如果刑天叢集在這期間發起猛攻,工期會拉長。」
李沫在旁邊插了一句:「那就讓它們沒空來猛攻。」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左腿外固定架的液壓閥發出嘶的一聲.
「我和老王輪流帶隊出去騷擾。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它們以為地面上還有大部隊。」
從那天起,安全區進入了戰時總動員。
陳默帶領工程隊開挖船塢,幾十個老礦工分成幾班,用風鎬和手動鑿岩機在礦道深處一寸一寸地啃花崗岩。
風鎬的噪音在封閉的礦道里震得人耳朵發嗡,碎岩粉塵濃得像霧,每個人出井時從頭到腳都是白的。
船塢選址在一整塊完整的花崗岩脈下方,利用天然岩層作為輻射遮蔽層,省去了艦殼內襯的鉛板。
這是陳默在工程簡報里列出的第一條「可節約資源項」。
李沫負責引擎設計。
他在趙明那台手搖發電機供電的離線終端上一行一行地手寫程式碼,用最原始的數值模擬方法推演零點場激發器的最佳化方案。
沒有AI輔助,沒有雲端算力,連最基礎的矩陣運算都要靠人工拉計算尺和查對數表。
他在一張從廢墟里撿來的白板上用馬克筆畫了無數版引擎結構草圖,每一版畫完就讓趙明用示波器跑一遍模擬,跑完撕掉重畫。
馬克筆用得只剩下最後一支,墨水快幹了,畫出來的線條斷斷續續。
但很快,一個遠比技術難題更殘酷的問題擺在了桌面上。
陳默在第三天的工程簡報里,用極其現實的數字打破了一切幻想。
他把全安全區的物資庫存清單、船體材料強度計算書、生態迴圈系統的載荷預算表全部攤在作戰室的摺疊桌上,用紅筆逐項標註。
紙張在煤油燈下泛著暖黃色,但上面的數字冷得像從深空里抽出來的真空。
「艦殼鈦合金板——我們拆了所有備用發電機的散熱罩,加上從廢墟里扒回來的星盾級艦殼殘片,熔鑄後能湊。生態艙的植物纖維基質——於姐那邊縫的存量夠。補給——按每人每天最低熱量攝入標準,加上維生素片和蛋白粉,能撐到新家園。但問題不在材料,在空間。」
他的紅筆點在船體中部剖面圖上,一個被反覆擦改過的區域。
「船殼容積就這麼大。生態迴圈裝置要占去三分之一,補給系統再占去五分之一,引擎和燃料艙再占去五分之一。剩下的空間——只能裝不到三分之二的人。」
作戰室里安靜了片刻。
礦燈的火苗被通風井灌進來的微風撩得晃了晃,所有人臉上的陰影都跟著跳了一下。
陸遠問:「沒有最佳化的餘地了?」
陳默把筆擱在桌上。
「每一厘米都擠過了。除非把補給再壓縮,那船到了新家園之前所有人都會餓死。」他頓了頓,「或者減員。」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沒有人接話。
李沫把嘴角那根沒點著的煙夾下來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於晚晴坐在角落的行軍床上,手裡攥著一卷繃帶,攥得指節發白。
陸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船體剖面圖拉到自己面前,用陳默的紅筆在紙邊寫了一行字:
「船位分配方案。優先順序如下。」
第一優先順序:未成年人和有幼兒的家庭。
孩子們是人類文明的種子,他們在新星球上還有完整的一生可以活,有孩子就有未來。
第二優先順序:掌握關鍵技術的人。
農業、醫療、能源、通訊、教育,保證到達新家園後能夠從零開始重建文明的基礎骨架。
第三優先順序:剩餘健康成年人中隨機抽籤公平分配。
未中籤者將由醫療組在撤離前協助進入深度睡眠狀態,不留痛苦。
方案在安全區廣播後,整個地下文明陷入了極其壓抑的沉默。
礦道里能容納幾百人的主居住區擠得水泄不通,但幾乎沒有人說話。
煤油燈在礦道頂部的通風管里,被風吹得哐當作響。
有人默默接受了抽籤結果,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登記簿。
有人抱著孩子低聲哭泣,用袖子捂著嘴不想讓孩子看到。
有人在黑暗中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有一對年輕夫婦同時抽中了船票,兩個人對看一眼後,妻子把票塞回了登記箱,說要留下陪抽空的老父親。
登記員說船票不能轉讓。
妻子說,那就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