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敵方向分為三路,兩路佯攻,一路主攻。
主攻方向最危險。
需要在敵軍主力被分散後,由一支小隊故意暴露位置,將追兵引入一個廢棄的舊鈾礦採掘區。
那裡殘留的放射性粉塵能干擾刑天叢集的短距通訊,礦道結構被掏空後形成的蜂窩狀空洞極其不穩定,預先布設炸藥引爆後可以引發連鎖塌方。
但執行這一路誘敵任務的人,必須在炸藥引爆前扛住敵軍主力的追擊,直到最後一刻才能彈射逃生。
李沫拄著拐杖站起來。
他左腿的新外固定架在上一場礦道阻擊戰中被徹底撞變形,於晚晴剛給他換了第四副支架,繃帶上還滲著沒幹透的碘伏漬。
「我去。」他把煙從嘴角夾下來擱在桌上,「老礦區我熟,鈾礦採掘區的每一條岔道我都在圖紙上看過。別人帶隊容易跑錯路,跑錯了就真回不來了。」
陸遠看著他的腿。
那條左腿在歐羅巴冰面上凍傷過,在木星軌道被彈片削過,在礦道里被衝擊波掀飛過兩次。
外固定架換了又換,每一次更換都意味著於晚晴要從極其有限的醫療庫存里,再拆一副備用支架。
李沫把話說完後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坐下,就拄著拐杖站在那裡等。
煤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晃,把他肩膀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花崗岩牆壁上,輪廓被燈光拉得有些歪斜。
陸遠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頭。
李沫帶著一隊自願留下的傷兵,鑽進幾台最破舊的初代刑天。
這些機甲的裝甲板上還殘留著之前戰鬥中,被打出的彈痕和鐳射灼痕。
有幾台連駕駛艙的密封條都裂了,只能用帆布條臨時塞住。
傷兵們在礦道里互相攙扶著爬進駕駛艙。
有人在綁安全帶時,因為缺了幾根手指扣了好幾次都沒扣上,旁邊的人用牙咬著帶子幫他拽緊。
誘敵行動開始後,李沫的機甲率先衝出秘密出口,故意在廢墟中暴露熱源訊號。
幾台紅色機甲立刻鎖定了他們,密集的鐳射束從廢墟殘骸的縫隙中射過來,打在機甲外殼上濺起一片灼目的火花。
李沫邊打邊退,將追兵逐步引向舊鈾礦採掘區。
他背後的傷兵們輪流開機甲掩護。
有人因為舊傷復發在駕駛艙里疼得冷汗直流,但仍然死死扳著操縱杆不放。
有人在通訊頻道里用沙啞的聲音報出追兵方位,每一個座標都喊得極准。
追入採掘區後,李沫在引爆前最後一刻下令全員彈射。
他的左腿外固定架在彈射衝擊中斷裂,鈦合金支架再次刺穿大腿側面。
逃生艙在塌方的煙塵中被彈射到一條側翼礦道里,傷兵們把他從扭曲的艙體裡拖出來時。
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拍了一下旁邊一個傷兵的頭盔,說了一句:「炸藥夠了。回去。」
炸藥炸塌了好幾條主礦道,連鎖塌方從採掘區一路延伸到外圍礦區。
追擊的紅色機甲群被埋在了數百米深的花崗岩碎塊下,衝擊波將礦道頂部的岩層震裂。
大塊花崗岩從穹頂上砸落,將主通道堵死了大半。
代價是安全區失去了大部分備用礦道的活動空間,所有人被壓縮到船塢周圍的最後幾層防禦圈裡,活動範圍縮到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一。
但李沫活著回來了,登船的時間視窗被他用那條又傷了一次的腿硬生生搶了出來。
……
方舟號的登船梯在船塢地面鋪開的那一刻,整個安全區陷入了某種奇異的安靜。
沒有廣播通知,沒有集合哨聲。
人們只是從各自的崗位上抬起頭,停下手裡正在打包的帆布袋和正在拆卸的栽培架,不約而同地看向同一個方向。
那條用艦殼邊角料焊成的梯道,從花崗岩地面一路斜斜延伸到艦腹的乘員艙門,每一級踏板都鋪著從廢墟里扒來的防滑橡膠墊。
橡膠墊的顏色五花八門,紅的來自消防栓墊片,藍的來自更衣櫃底板,灰的來自輸送帶邊角料。
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後又重新縫起來的舊毯子。
陳默帶著質檢組逐級檢查了每一處焊點和扶手螺絲。
他的手指摸過每一個焊縫介面,確認承重達標後,才在檢查表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字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極小的墨點。
第一批登船的是未成年人家庭。
孩子們被母親緊緊牽著手,揹著自己縫的帆布小包,包里塞著從礦道里撿來的碎石當紀念。
黑色的玄武岩、白色的石英、帶花紋的花崗岩碎片,每一塊都被小手攥得發亮。
一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在踏上登船梯前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礦道牆壁邊上。
用指甲在花崗岩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然後轉身跑回來重新牽住母親。
母親低頭問他劃什麼,他說「我告訴礦道,我走了」。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指甲在孩子手背上輕輕掐了一下。
第二批是關鍵技能持有者。
工程師們揹著從廢墟里搶救出來的工具箱,箱蓋上的烤漆被彈片颳得斑駁,裡面的扳手和螺絲刀用帆布條綁得整整齊齊。
護士們提著裝滿藥品的手提箱,箱子裡每一支抗生素的安瓿瓶都用碎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教師們在懷裡揣著手寫教材,紙張邊角被翻出了毛邊,字跡是鉛筆的,有些地方已經被汗水暈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數學老師在登船梯前停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本手寫教材翻了翻,確認沒有掉頁,然後才重新揣好邁進艙門。
第三批是抽籤中選的成年人。
他們排著鬆散的隊伍,沒有人插隊,沒有人推搡,安靜得像是在履行某種被反覆排練過的宗教儀式。
有人在上船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帆布縫成的香囊,裡面塞著從礦道角落裡采來的苔蘚,放在登船梯旁邊的地面上。
有人回頭望了一眼礦道的方向,望了很久,然後低下頭鑽進艙門。
一對中籤的年輕夫婦站在梯道旁等了很久,直到一個落選的老礦工走過來。
他們把一個帆布包塞進老礦工手裡,裡面是他們最後一個月的壓縮餅乾配額,和半瓶用礦泉水瓶灌裝的深層地下水。
老礦工沒有推辭,接過包後用粗糙的手在年輕丈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說了一句「到了新家多種點糧食」。
年輕妻子捂住了嘴,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