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號以預設的空間摺疊序列平穩航行。
艦內人工重力由引擎零點場的副產物提供,雖然只有地球重力的百分之八十左右,但足以讓人的腳底穩穩踩在地板上。
溫度維持在二十度上下,空氣迴圈系統用的是從廢墟里回收的舊潛艇密封泵。
泵機運轉時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像一顆機械心臟在艦殼深處跳動。
乘員艙里的行軍床用螺栓固定在艙壁上,每張床之間掛著手寫編號牌。
牌子上除了數字還畫著簡單的圖案——花、樹、星星、魚。
那是小星辰給每張床畫的標記,她說這樣大家就不會走錯床了。
於晚晴在生態艙里教孩子們辨認第一批種苗。
栽培架上的植物纖維基質在艦內迴圈空氣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嫩綠的葉尖從灰白色的基質里探出來,每一株都貼著小星辰手寫的標籤。
她把孩子們分成兩組,一組用放大鏡觀察水稻葉脈的走向,一組用手指輕輕觸控西紅柿苗莖稈上的絨毛。
一個男孩舉手問她為什麼西紅柿苗的莖上有毛,她說那是植物用來防蟲的,到了新家園這些絨毛就能派上用場。
男孩又問新家園有蟲嗎,她說應該有,有蟲說明有完整的生態系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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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點了點頭,低頭繼續觀察。
小星辰蹲在最邊上的栽培架前,用一根從廢墟里撿來的舊鉛筆在空白標籤上補寫新標籤。
蒲公英已經長到手指那麼高,鋸齒狀的葉片從基質里伸出來,在迴圈風扇吹出的微風中輕輕抖動。
她在標籤上畫了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花絮飛散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畫得很認真,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會飛」。
於晚晴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問她為什麼寫「會飛」。
小星辰說蒲公英的種子會飛,飛到哪裡就在哪裡開花,和方舟一樣。
於晚晴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說:「對,和方舟一樣。」
晚星的導航小組在艦橋側翼的導航艙里,每天用機械六分儀和手搖計算機校正航向偏差。
每一次空間摺疊跳躍後,方舟號的預設航向與實際航向之間都會產生極其微小的偏差——萬分之幾度。
這點偏差在單次跳躍中微不足道,但累積起來足以讓艦船在後續跳躍中偏離安全軌道。
晚星將每一跳後的校正引數逐一記錄在那本航行手冊的附錄頁上,用藍色墨水寫實測值,用紅色墨水寫校正值。
她手下的幾個年輕志願者輪班操作六分儀,用星光定位法反覆交叉驗證,每顆恆星的角度測量都要重複多次取平均值。
有個志願者問能不能直接代入上一跳的校正值省一次測量,晚星頭也沒抬,說了一句:
「上一跳的誤差是上一跳的,這一跳的誤差是這一跳的。省一次,差萬分之一,再跳幾次就是萬分之一乘以幾。到了終點可能差幾萬公里。你去跟陳默說,讓他把登陸艙多備幾萬公里的燃料。」
李沫拄著拐杖在引擎艙里巡視,左腿的新外固定架終於沒有再崩斷。
於晚晴這次給他裝的支架用了方舟號引擎測試平台上拆下來的鈦合金加韌體,比之前任何一副都結實。
他每天拄著拐杖沿著引擎艙主通道走一個來回,從艦尾的冷卻泵一直走到艦首的推力向量控制台。
每經過一處關鍵節點就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摸一下管路介面,確認沒有鬆動。
引擎艙里的焊工們管他叫「老巡檢」,說他比自動監測儀還准。
他從作戰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撲克牌——方片七,邊角被反覆摩挲得有些起毛,是何小滿生前留下的。
他把方片七折好塞進了引擎主控制面板下方儀表的縫隙里,塞好後用手指在縫隙邊緣輕輕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然後他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嘴裡低聲嘟囔了一句:
「小滿,引擎你幫我看好,有異常記得託夢給我。」
……
方舟號進入平穩航段的第三天,陸遠在作戰室召集核心團隊,只說了幾句話:
「該送他們走了。沒有遺體,就用艦殼上的邊角料。這艘船是他們拿命換來的,船殼就是他們的墓碑。」
陳默從艦殼邊角料中切下許多塊巴掌大的鈦合金板。
每一塊都用等離子切割機裁得方正整齊,邊角用銼刀磨圓,防止割手。
他把焊槍調到最低功率,用最細的焊條在每一塊銘牌上刻字。
第一塊刻的是「王凱旋」,第二塊是「張大川」,第三塊是「何小滿」。
然後是礦道防禦戰中犧牲的哨兵們——老劉、小周、李國強、趙鐵柱。
還有那個在被服廠廢墟里用身體擋住鐳射的民兵老周,他的全名叫周德厚。
陳默刻到「厚」字時手頓了一下,焊渣濺在銘牌邊緣,他用銼刀小心地磨掉了。
銘牌刻好後整齊地排列在艦橋中央的摺疊桌上,煤油燈從側面照過來,每一個名字都在鈦合金板表面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全艦的乘員依次走進艦橋,圍著摺疊桌站成三排。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拐杖,有人穿著磨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上還沾著船塢焊渣的銀白色碎屑。
艦橋太小,裝不下所有人,剩下的人站在走廊里,透過敞開的艙門看著那排銘牌。
陸遠沒有念悼詞,他把銘牌一塊一塊地放入一個由艦殼殘片焊成的金屬盒裡。
金屬盒的盒蓋上用焊槍刻了一行字——「為了地球」。
每放一塊銘牌進去,他都會低聲念出那個人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
「王凱旋、張大川、何小滿、劉國棟、周小軍、李國強、趙鐵柱、周德厚……」
每念一個名字,人群里就有人低聲重複一遍。
有人在抹眼角,有人站得更直了些。
金屬盒被緩緩送入艦尾的廢棄物排放口。
艙內空氣在排放口開啟的瞬間被抽出一陣尖銳的氣流聲,金屬盒在真空中翻了個身。
被殘餘的推力輕輕推出艦外,飄進無垠的星空。
艦橋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