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揹著那本手寫航行手冊,被一股衝擊波震倒。
她爬起來時手冊已經散了一地,紙張在焦黑的草地上被熱風吹得四處亂飛。
她跪在地上徒勞地去抓那些紙頁,手指剛碰到一張寫著跳躍引數的紙就被另一道衝擊波的氣浪吹遠。
她看著那些她在地球礦道里熬了無數個夜才算出來的數字,像落葉一樣飄散在陌生的天空中,嘴唇咬出了血但沒有哭。
一個騎手從後面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扛了起來,她拼命掙扎,但那個騎手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鉗住她的腰。
陸遠被兩個騎手從殘骸堆里拖出來時,整個人像散了架。
他看到了彈射後倒在草地上無法動彈的李沫。
看到了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井道口,被一個騎手粗暴扯開的於晚晴。
看到散落滿地的航行手冊紙頁,還在海風中翻飛。
他的雙手被一道極細的紫色能量索反綁在背後,能量索勒進手腕的皮膚里,每掙扎一下就會釋放出灼燒般的刺痛。
那個領頭的男人從懸浮器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
那雙金色豎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彎下腰,不緊不慢地從陸遠作戰服胸口的防水袋裡抽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那張全家福。
於晚晴抱著襁褓中的小星辰站在桂花樹下,晚星站在她旁邊扎著兩個羊角辮,缺了一顆門牙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
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卷邊,被防水袋保護了多年,從未沾過一絲水。
男人對著照片看了片刻,然後他隨手丟在地上。
照片在草地上翻了個面,桂花樹的圖案朝下,被他的靴底踩了過去,在草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
陸遠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後腦被一記重擊打中,整個人向前栽倒在草地上。
在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里,他看到晚星被一個騎手扛在肩上。
她還在扭過頭往回看,嘴裡喊著一個他聽不太清但知道是什麼的名字。
小星辰的桂花種子,從她手裡那個帆布小包中撒出來。
那些她從地球一路帶過來的、一顆一顆親手數過的種子,飄散在焦黑的草地上。
……
陸遠是被後腦一陣鈍痛給疼醒的。
那種痛感悶悶地壓在顱骨深處,像被鈍器反覆敲打過,每次心跳都牽動著傷口突突地跳。
他費了好大勁才把眼皮撐開,視野里先是一團模糊的白光,然後逐漸聚焦成頭頂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峽谷兩側的岩壁高聳入雲,岩壁上風化出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把正午的恆星光芒切割成一道道刺目的光柵。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金屬鏽蝕和汗液混合的酸澀氣味。
遠處隱隱傳來能量脈衝在合金柵欄上流動時,發出的低悶嗡鳴聲。
他躺在一片被踩得稀爛的草地上,後腦勺下面壓著一塊尖銳的碎石。
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手腕上那道紫色能量索已經勒進了皮膚,每動一下就釋放出灼燒般的刺痛。
他咬著牙用肩膀撐著地面把自己翻過來,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一個巨大的金屬圍欄坐落在峽谷底部,四周圍著好幾米高的合金柵欄。
每根柵欄都有手臂粗細,柵欄頂部流淌著淡藍色的能量脈衝,每隔幾秒就在兩根柵欄之間閃出一道刺目的電弧。
那不是簡單的物理囚籠,是某種用靈能驅動的能量屏障。
圍欄裡面關著好幾十個登陸隊的成員。
有人靠著柵欄坐在地上,雙手抱膝,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泥土。
有人躺在草地上,身上還穿著登陸時的作訓服,袖口被燒焦了半截。
有人三三兩兩靠在一起低聲說著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面巡邏的衛兵聽到。
陳默蹲在最角落的柵欄邊,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血跡從眉梢淌到下巴,凝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他用手指蘸著血在柵欄底部的金屬基座上劃了幾道痕,大概是在估算能量脈衝的周期。
李沫被兩個船員架著靠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的左腿外固定架在彈射時徹底碎裂了,鈦合金支架從大腿側面刺穿出來。
血沿著褲管往下淌,在石頭下面的泥土裡積成了一小灘暗紅色的濕印。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但人還清醒。
他看到陸遠醒了,嘴角扯了一下,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
「遠哥,你這覺睡得夠長的。」
陸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他知道李沫那條腿再不處理就完了。
於晚晴不在,晚星不在,小星辰也不在。
他掃視了整個圍欄,把所有能看到的女性面孔逐一看過。
沒有於晚晴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沒有晚星那條用皮筋紮緊的馬尾辮,沒有小星辰那件用舊軍用作訓服改小的外套。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胸腔底部往上涌的恐懼硬生生壓了下去。
圍欄外面是一片被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幾台懸浮器停在空地邊緣,引擎還在低功率運轉,發出低悶的嗡鳴。
幾個原住民衛兵在柵欄外來回巡邏,手裡端著能量長矛,矛尖上跳動著淡紫色的電弧。
他們的鎧甲和那些騎手不一樣——更簡陋,更粗糙。
甲片之間的能量紋路只有單一的藍色,沒有那種流淌的靈動感。
大概是低等級計程車兵。
陸遠正要掙扎著站起來,圍欄正前方一扇沉重的合金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全副武裝的衛兵拖著一個年輕男人,走進圍欄中央的空地。
那個年輕男人是先覺者後裔——那個在方舟號上一直沉默寡言的小伙子,陸遠記得他。
他在礦道里搬運補給箱時從不偷懶,在船票風波中也從沒抱怨過一句。
此刻他被兩個衛兵拽著胳膊架到空地中央,赤著腳,腳底被碎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沒有恐懼。
只是低著頭,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一個看起來像是衛兵頭目的男人從後面走上來,用手中的能量長矛柄敲了敲地面,對著圍欄里所有人開口說話。
他的聲音尖銳而短促,陸遠聽不懂,但那個先覺者後裔青年顯然能聽懂。
先覺者的語言資料庫里,有這片大陸上大部分方言的對應編碼。
他顫抖著翻譯了出來:「他說……異類,優先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