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從光繭里走出來時,礦脈的晶石已經全部黯淡了。
那些曾經在礦壁上流淌了幾千年的淡藍色能量紋路,此刻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河床,只剩下淺淺的灰白色痕跡。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了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他手背上那道新刻上的靈紋還在微微發光。
淡紫色的紋路從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在皮膚下面緩緩流動,像是活著的毛細血管。
這是靈械師的標記,叫「靈紋」,是靈力迴路燒錄在體表的痕跡。
他的感知變得極其敏銳。
他能聽到遠處礦場守衛的懸浮器引擎,在最低功率下的嗡鳴。
那個聲音隔著幾百米厚的花崗岩層,微弱得像一隻蚊子在耳邊振翅,但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能分辨出那幾台懸浮器的推進器型號不同:
有兩台是舊式的單旋翼推進,噴口磨損嚴重,每轉一圈都有極其細微的金屬刮擦聲。
還有一台是新式的雙旋翼,引擎聲更低沉、更穩定。
他能聞到從通風管道滲透進來的海風裡,裹著的鹽分濃度。
不止是鹹味,還有碘、鎂、和一種他從未在任何星球上聞到過的極淡的花香。
那應該是從遠處海岸線外,某種浮游海藻釋放出來的揮發性有機物。
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里懸浮著的細微晶石粉塵落在皮膚上的重量。
他抬起手,試著用意念去觸碰手背上那道靈紋。
紋路在感應到他意念的瞬間亮了起來,一股溫熱的靈力從紋路中湧出。
沿著手臂往上竄到掌心,然後在他手心裡凝聚成一團微弱的紫色光芒。
光芒散去後,一個拳套大小的金屬球體懸浮在他掌心上方。
表面纏繞著幾道不斷跳躍的淡紫色電弧,每次電弧閃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細微的嘶嘶聲。
它看起來很小,很輕,但陸遠能感覺到它內部蘊含著一股極其龐大而古老的靈力。
那是幾千年前,靈械文明的靈械師們用自身靈脈淬鍊後融合在傳承之心裡的力量。
現在這股力量和這顆金屬球一起,認他為主。
元熵的聲音在他腦海中最後一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輕、更遠,像是從一個正在緩緩關閉的門縫裡擠進來的最後一縷微風:
「靈紋已成,靈器已認主,它叫『紫微』,是靈械文明最高階別的戰鬥靈器之一。它能隨你的意念自由變換形態——從拳套伸展為護臂,從護臂分裂為多個獨立的攻擊單元。你的靈紋越強,它能變化的形態就越多。去找你的家人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像一根被拉長到極限的絲線終於斷掉。
「這顆星球,現在被一群竊取靈械文明遺產的人統治著。他們自稱『玄霄城』,在古靈械遺蹟的廢墟上建起了他們的城池。他們掌握了靈氣與機械的粗淺結合技術——能用靈晶驅動懸浮器,能用靈紋燒錄低等級的靈械裝備。但他們沒有傳承,他們燒錄的靈紋都是從遺蹟里盜來的殘本,殘缺不全,漏洞百出。他們的靈械裝備不過是徒有其表的仿製品,他們不配擁有這片土地。」
元熵的聲音徹底消散了。
地下空間重新陷入安靜,只有紫微在陸遠手心裡輕微地嗡鳴著,淡紫色的電弧在球體表面無聲跳躍。
他把紫微攥緊,感受著那股溫熱的靈力從掌心滲進血管,沿著靈紋迴路一路流到心臟,再從心臟泵向四肢百骸。
然後他轉身走向礦道的出口,沒有回頭。
……
陸遠沒有立刻動手。
他在礦場裡又忍了幾天,白天照常撬礦、揹簍、往返於採掘面和分揀站之間,幹活的節奏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守衛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他躺在行軍床上閉著眼睛。
用意念催動紫微化作一道極細的光絲,沿著礦道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游出去。
光絲細到幾乎透明,在黑暗中移動時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但它所過之處,每一處哨塔的位置、每一台懸浮器的停放座標、每一個守衛的換崗時間,都被陸遠在腦海中逐一標註。
數日後,他摸清了礦場全部的防禦部署。
守衛分為幾個班次輪流巡邏,每班之間有短暫的交接間隙。
懸浮器每次充能後可以持續巡邏一段時間,充能時全部集中停在礦場西側的充能站。
最關鍵的是圍欄頂部的能量脈衝。
那是由三台大型聚能塔同時供能的,三台塔呈三角形分布在礦場外圍。
只要同時切斷其中至少兩台,整個能量柵欄就會自動進入安全泄壓模式,柵欄斷電。
他在換班時經過李沫和陳默身邊,壓低聲音只說了一句「明晚,準備好」。
兩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次日深夜,換崗間隙如期而至。
圍欄頂部的能量脈衝在交接時,有一個短暫的斷電周期。
那是聚能塔切換供能鏈路時的系統延遲,只有極短的一瞬,但足夠了。
陸遠從礦道陰影里走出來,紫微在他手心裡亮起一道刺目的紫光。
那道光在黑暗中綻開的瞬間,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守衛同時抬頭看向光源方向。
紫微分裂出的第一個金屬球,拖著紫色尾跡精準地擊中了第一台聚能塔的供能核心。
塔身在爆炸中攔腰折斷,藍白色的火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照亮了半個礦場。
第二個金屬球已經飛向了第二台聚能塔——但這次陸遠換了戰術。
他操控紫微延伸成一道極長的能量鞭索,鞭梢纏住一台正在充能站待命的懸浮器發動機進氣口,猛地一拽。
懸浮器被硬生生從充能座上扯下來,失去控制的引擎瘋狂加速,整台機器像一顆失控的炮彈砸向第三台聚能塔。
兩聲爆炸幾乎重疊在一起,塔身炸裂,圍欄頂部的能量脈衝在同一瞬間全部癱瘓。
那些跳動了幾千個日夜的淡藍色電弧閃了兩下,徹底熄滅了。
守衛從四面八方湧來,能量長矛和懸浮器釋放的脈衝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