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星空下,玄徹坐在玄霄城內城高塔頂層的指揮室里。
這間指揮室是整座玄霄城的神經中樞,整面弧形牆壁被改造為全息靈械星圖。
淡藍色的靈能光線從地板縫隙中透出,將星圖上的每一道等高線、每一個移動的光點都映得纖毫畢現。
星圖上代表陸遠一行人的幾個微弱光點,正在北部山區深處緩慢移動。
它們的軌跡在山谷間時隱時現。
時而消失在裸露的靈晶礦脈干擾區中,時而又在更遠處的山脊上重新浮現。
像幾顆被風吹進針葉林的火星,微弱但執拗地亮著。
他盯著那些光點,深紫色的瞳孔里泛著一種他從未對任何人流露出的情緒。
不是憤怒,不是殺意。
不是他在清洗老城主全族那天夜裡站在禁宮高台上,俯視整座玄霄城時的冷酷。
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深層的東西。
恐懼。
他上一次感受到這種情緒還是多年前那個深夜,他站在兄長的寢室里,手中握著一把還在滴血的上古靈械短刃。
兄長的屍體還溫著,那雙和他一樣顏色的琥珀色眼睛還沒有完全合上。
殘餘的靈脈迴路在皮膚下發出最後幾縷微弱的幽藍色光芒,像蠟燭熄滅前最後的跳動。
他記得自己站在屍體旁邊,手指在發抖——不是愧疚,是恐懼。
兄長到死都沒有反抗,只是坐在床沿上看著他,彷佛在看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他以為那種恐懼,會隨著兄長的屍體一起被埋進禁宮地下深處的靈晶墓穴。
但這麼多年過去,它又回來了。
玄凌端著一杯靈晶釀站在旁邊。
他那條被陸遠在報名處當眾短路的靈械臂已經修好了,新的鎧甲甲片在關節處泛著剛出廠時特有的明亮光澤。
但他在擂台上被陸遠擊敗後,那股驕橫跋扈的氣焰卻再也沒有恢復。
那天他從擂台上被禁衛架下來時,玄徹沒有去看他——沒有安慰,沒有斥責,什麼都沒有。
那種沉默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他恐懼。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指揮台,將酒杯放在高座扶手旁邊的靈晶托盤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他的語氣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謹慎,像是在試探一頭正在低聲嘶吼的猛獸:
「叔父,那個陸遠——他真的拿到了傳承?那些從北部礦區傳來的情報會不會只是礦場守衛的誤報?也許他只是從遺蹟里偷走了幾塊靈晶碎片,也許晶核根本沒有被啟用——」
玄徹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緊。
靈械戒指上那些蝕刻著不同顏色靈紋迴路的寶石,在昏暗的指揮室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微光。
每一次閃爍的頻率,都與他呼吸的節奏不同步。
那顆紫色寶石內部蝕刻的靈紋迴路,開始發出一陣極細的蜂鳴。
那是在壓力過載時自動觸發的警告訊號,但他沒有鬆手。
他想起多年前他親手弒兄奪位、控制玄霄城的那個深夜。
那天晚上玄霄城的天空也掛著兩顆月亮,和今晚一樣,一顆偏紅一顆偏藍。
他走進兄長的寢室時,兄長已經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一切。
禁衛的倒戈、長老的變節、密室中的上古靈械武器被竊。
但兄長沒有反抗,沒有按動床頭那枚能召喚所有禁衛的靈械警鈴,甚至沒有從床沿上站起來。
他只是坐在那裡,用一種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眼神看著他。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到近乎憐憫的平靜。
兄長的嘴唇翕動,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刻進靈晶礦石里一樣清晰。
「靈械文明的傳承遲早會回來。」兄長的聲音和當年一模一樣,「你不配。」
現在那個預言成真了。
始祖晶核已經認主,靈械文明的完整傳承在一個人身上覺醒。
那個人來自玄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種族,擁有他永遠無法複製的靈氣親和體質。
在礦脈深處接受了元熵的傳承之心,在北部遺蹟拔下了始祖晶核。
那個人曾在礦場裡被他手下的衛兵當奴隸使喚,用鎬頭撬他腳下的靈晶礦石。
曾在擂台上當眾擊敗了他的侄子,讓玄霄城內城年輕一代最強的靈械師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曾在慶功宴上接受他的召見,站在他面前微微頷首,而他卻沒能認出那雙平靜的眼睛裡藏著什麼。
那個人是來救家人的——他早就該想到。
姓於的地球女人,兩個有靈脈天賦的孩子,他在礦場奴隸營里奇蹟般地擊倒聚能塔時的紫光。
這些碎片在玄徹腦海中瞬間拼合,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流浪靈械師。
而是一個從登陸那天起,就在尋找家人的父親和丈夫。
那個人正帶著他的追隨者——蒼蘭、被解放的礦工奴隸、效忠於老城主的禁衛叛徒、甚至他親手囚禁了這麼多年的親生女兒,緩慢而堅定地向他的方向移動。
不是逃亡,不是躲避,是在向他走來。
光點的軌跡不是逃跑的路線——它們正沿著北部山區唯一的古道,指向玄霄城。
玄徹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收緊。
靈械戒指上那顆最亮的紫色寶石在他用力過度時,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嘶鳴。
寶石內部蝕刻的靈紋迴路因壓力過大而開始龜裂,細密的白痕從邊緣向中央蔓延,碎片扎進了他的指節。
他沒有低頭看那顆正在碎裂的寶石。
那些寶石是他從無數座古靈械遺蹟中掠奪來的戰利品,每一顆都沾著血,每一顆都不屬於他。
他也沒有看旁邊端著酒杯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的玄凌。
他猛地起身,玄色重甲的袖口在動作中颳倒了高座扶手上那隻精美的靈晶酒杯。
酒杯是當年從老城主書房裡抄出來的戰利品,杯壁上蝕刻的靈紋迴路還能自動調節酒溫。
它落地時砸在堅硬的靈晶地板上炸開碎片,深藍色的靈晶釀灑了一地。
在星圖投射出的淡藍色光線映照下,像一灘被稀釋的血液。
然後,他掀翻了整張靈械控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