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結束後,玄徹被押解離開圓桌大廳,經過旁聽席時與玄璃擦肩而過。
他沒有抬頭看她,她也沒有回頭看他。
這是審判團經過詳細討論後,依據星盟憲章作出的最終裁決。
此後不久,玄霄城在蒼蘭和玄璃共同主持下成立了新的議事會。
議事會由原住民代表、反抗軍代表和地球人代表三方共同組成,每項決議都需三方一致透過方可生效。
圓桌大廳正牆上那柄破曉長刀被重新掛回原位,刀柄靈晶的低鳴聲在重新啟用的大廳穹頂下沉穩地迴響。
解放的地球人奴隸全部得到安置。
於晚晴主持的醫療團隊逐一為他們做了體檢,登記了每個人的身體狀況和技能背景。
靈械研究院被改組為靈械學院,周老重新穿上了那件深藍色的首席研究員制服。
阿諾成為靈械工坊的首席技師,礦工老戰士們自願留下幫助重建礦場。
陸遠被推舉為榮譽議長,但他婉拒了,說自己只是個工程師,不是政治家。
他在北部山區一處能看到海的山坡上,選了一塊地。
從山坡上往遠處看,能看到整個沿海平原的輪廓。
登陸艙第一次降落時,那片被懸浮器燒焦的草地已經重新長出了翠綠的野草。
李沫拄著拐杖站在旁邊指揮他:
「左邊那根梁再往左挪一點——你焊電路的時候手不是很穩嗎,怎麼釘釘子手就抖了?」
陸遠踩著腳手架,手裡握著從礦場廢墟里撿來的老式鐵錘,錘柄被上一任使用者磨得發亮。
他低頭看著李沫說:「你行你來。」
李沫把嘴角那根沒點著的煙夾下來,拄著拐杖走過去。
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接過錘子,對著橫樑介面處的鐵釘連釘三下。
第一下釘歪了,第二下把歪釘子釘得更深了,第三下直接把釘子釘彎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陸遠拿回錘子,把彎掉的釘子拔出來扔進腳下的廢料桶,重新摸了一顆新的。
海風從山坡下吹上來,帶著浪花拍岸的聲響和青草被陽光曬熱後的微甜氣息。
遠處,於晚晴正帶著晚星和小星辰在臨時搭起的帳篷前晾曬被褥。
晚星把一根晾衣繩系在兩棵歪脖子樹之間,小星辰踮著腳尖把自己那床印著火星車圖案的小被子往繩子上搭。
這是他們在這顆星球上,真正屬於自己的第一塊地基。
新家的院子中央,小星辰蹲在地上,手裡捧著那個從地球一路帶到新星球的帆布小包。
包里的桂花種子是她一顆一顆親手數過的,在登陸艙門口被騎手撕開時撒了大半。
她在被關進培養艙之前一直死死攥著包口,靈液浸泡了那麼久。
帆布已經褪色發硬,但裡面還剩下最後幾粒種子。
她用小手把種子一粒一粒從包底摳出來,放在掌心裡數了一遍。
三粒,每一粒都乾癟皺縮,表皮被靈液侵蝕得失去了光澤,她不確定還能不能發芽。
她把種子埋進新翻的泥土裡,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三個淺淺的小坑。
每個坑裡放一粒,再用土輕輕蓋住。
然後蹲在地上用手把土面上的碎石子一顆一顆撿乾淨,石子硌在掌心裡。
澆了水的泥土顏色變深了,濕潤的氣息混著被陽光曬熱的青草味,從她腳邊往整個院子漫開。
她仰頭問於晚晴:「媽媽,它什麼時候能開花?」
於晚晴蹲下來,把她頭髮上沾的泥土碎屑輕輕拍掉。
小星辰的頭髮還是那麼軟,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粘在額角被汗水打濕的皮膚上。
她想起在地球礦道里,自己也是這樣蹲在那個和晚星差不多大的女孩面前,告訴她睡著之後會夢到方舟飛起來的樣子。
那時候她不知道她們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新星球,不知道這顆星球上有沒有泥土能種桂花。
現在她的女兒蹲在她面前,問她桂花什麼時候能開花。
「可能要好多年。」她說,「桂花樹長得慢,但它開了就不會停。一年開一次,年年都開。」
小星辰低頭看了看那三個被澆過水的小土坑,泥土表面已經開始微微發乾,顏色從深褐褪成淺褐。
她說沒關係,她可以等。
等它發芽,等它長高,等它開出第一簇淡黃色的小花。
她伸出小手指,在濕潤的泥土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小土坑圈在一起。
晚星站在院子邊上。
她手腕上被靈能導線勒出的紅痕已經結了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幾道淺淡的粉色疤痕。
她從醫療帳篷里出來後就一直在幫父親搬木料、釘籬笆、給母親遞工具,忙得沒有時間停下來。
現在她終於停下了。
院子外面是北部山區綿延的山脊線,針葉林在山坡上鋪開一片深深淺淺的墨綠。
更遠處是那道能看見海岸線的懸崖,海浪在崖底拍打礁石的聲音傳到這裡已經只剩下極細微的迴響。
頭頂是這片陌生星系的星空,那些星座的形狀和地球完全不同。
她回頭對陸遠說:「爸,我們到家了。」
陸遠攬過她的肩膀,沒有回答。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他想說很多話。
想說從地球到這裡的路太長了,想說那些沒能走到這裡的戰友們。
想說他答應過晚星在方舟號艦橋上說過的那句話「等到了新家,你媽種菜你種花」。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把女兒往自己身邊又摟緊了些。
李沫拄著拐杖坐在藤椅上。
這把藤椅是陸遠用山坡上砍下來的針葉樹枝條自己編的,手藝粗糙得不行,扶手一高一低,坐上去咯吱作響。
他把最後一根沒點著的煙叼在嘴角,煙紙在唇齒間輕輕顫動。
眯起眼睛看著頭頂兩顆顏色不同的月亮,一大一小掛在不同的軌道傾角上。
一顆偏紅一顆偏藍,在針葉林上空交織出淡紫色的月光。
海風從遠處的海岸線吹過來,帶著浪花拍岸的聲響和院子裡那三個剛埋下種子的桂花樹坑裡濕潤的泥土氣息。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角夾下來,對著那兩顆月亮低聲說了一句。
「凱旋,大川,小滿,你們看到沒有——這地方,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