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議事會成立後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在玄霄城內城的大殿舉行。
昔日玄徹的高座被拆除了。
拆除那天,礦工老戰士們主動請纓。
用他們在礦場裡撬了幾十年靈晶礦石的鎬頭,親手把那張嵌滿古靈械核心的高座一塊一塊地撬了下來。
那些鎬頭的刃口都卷了邊,握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凹痕。
每一道凹痕,都對應著一個在礦道里彎了無數次腰的名字。
高座被拆到一半時有個老礦工忽然停下鎬頭,彎下腰從合金板的縫隙中,摳出了一枚還泛著暗紫色微光的古靈械核心碎片。
那是玄徹鎧甲上,某顆被紫微擊碎後濺入高座縫隙的殘片。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隨手扔進了廢料堆。
那些曾經象徵著絕對權力的合金板和靈晶碎片被裝上礦車,沿著外城大街推進了靈械工坊的熔爐。
熔爐的火光映在老礦工們臉上,將每個人臉上被靈晶粉塵和歲月刻出的皺紋照得如同銅鑄。
有個老礦工對著爐火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些曾經壓在他們頭頂的東西在烈焰中一點點變紅、變軟,最後化成一灘熾白的鋼水。
直到身後的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由靈晶礦石和回收的方舟號艦殼材料混合鑄造的圓桌。
蒼蘭親自設計的圖紙——她在落星集鐵匠鋪的裡間畫了無數個版本。
那時候審判還沒有開始,峽谷決戰還沒有打響。
她白天帶兵偵察,晚上回到營地後就藉著靈晶應急燈的淡藍色光線趴在行軍床板上畫圖。
每一版都揉碎了重畫,廢紙團堆滿了床底的帆布袋。
最終定稿的圖紙邊角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摺疊處已經快裂開了。
但用鉛筆標註的每一個靈紋迴路介面,都清晰得如同蝕刻。
圓桌的直徑,寬得能讓三方代表每個人伸直手臂都碰不到對面的人。
但桌面上蝕刻的靈紋迴路,卻將每一個席位平等地連線在同一條供能鏈路上。
鑄造用的方舟號艦殼是從登陸艙殘骸上拆下來的。
那塊鈦合金板曾經是方舟號引擎艙的備用護甲,上面還留著陳默在礦道船塢里親手打上的焊痕。
她說圓桌意味著沒有人能坐在別人頭上。
這句話後來被刻在了圓桌中央,用的是原住民通用文字、地球華夏文和先覺者古語三種語言並排刻成。
刻痕的深度剛好能讓指尖划過時,感覺到每一筆每一畫的走向。
三方代表各抒己見,爭論激烈但不再像方舟號上那次會議一樣互相拍桌子。
原住民代表中除了礦工和獵人工會的發言人,還有幾位是玄徹時代的舊貴族。
他們在玄徹倒台後,主動交出私藏的靈械裝備以換取議事會席位。
其中一人曾擁有數量可觀的私兵,全部被收歸星盟聯合防衛軍。
此人坐在席位上,試圖在議事規則中保留自己的特權。
要求在表決時擁有等同於礦工工會全體代表的投票權重,理由是「貴族世家數百年來積累的治理經驗應當得到尊重」。
他的發言還沒結束,蒼蘭便站起身來,把破曉長刀從正牆上取下來平放在圓桌上。
刀柄靈晶的低鳴聲在圓桌大廳的穹頂下驟然擴散開來,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
她雙手撐在圓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那位舊貴族。
她沒有拔刀,沒有拍桌子,只是用和當年在落星集鐵匠鋪里對峙巡邏衛兵時同樣冷淡而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那一票,和礦工代表的那一票,在這張桌子上重量相等。如果你覺得你祖輩積累的經驗比礦工在井下幾十年摸透的礦脈走向更有價值,那就用你的方案說服他們投票支援你。說服不了,就服從多數。這就是議事會的規則。如果接受不了,你可以離開。」
她說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繼續站了片刻,直到確認那位舊貴族沒有反駁的意思。
舊貴族沉默片刻,慢慢坐回了席位,此後整個會議期間沒有再提出任何特殊待遇的要求。
地球人代表由李沫和陳默共同擔任。
陳默來開會之前特意找阿諾借了件沒有補丁的外套,但袖口上還殘留著引擎冷卻液的淡藍色污漬。
他在礦道里修了太多水泵,那股冷卻液的礦物氣味已經滲進了他指紋的每一條縫隙里,怎麼洗都洗不掉。
他拿著厚厚一疊從方舟號引擎艙里拆下來的資料板。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礦場重建所需的技術引數和靈械裝備改造方案,每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李沫則端著一搪瓷杯從地球礦道裡帶出來的涼白開,杯沿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下面黑色的鐵胎。
他喝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一句,語氣像是老農在討論今年的收成。
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陳默逐條陳述技術方案的優勢和可行性,語氣溫和而堅定。
李沫負責在關鍵條款上寸步不讓,把在礦道里被圍困多日練出來的談判技巧用得爐火純青。
當有個原住民代表提出重建資金應該優先分配給內城靈械工坊時,陳默低頭翻了翻資料板沒有說話。
李沫則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在靈晶礦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他開口,語氣不帶任何憤怒,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座每個人的耳朵里:
「礦道里死了那麼多人,不是為了讓你把錢全花在修城牆上的。那些死在礦道里的人——有地球人,有原住民,有先覺者後裔。他們拿命換來的不是誰家的私產。這筆錢,每一分每一厘都要花在所有人能摸到的地方。」
最終透過了幾項關鍵決議。
解放所有奴隸——無論是地球人、原住民平民還是先覺者後裔。
人身自由不受任何靈脈等級或出身背景的限制,所有奴隸登記簿即日起作廢,原奴隸主不得以任何形式追索。
廢除靈脈等級制度——靈械師不再享有凌駕於普通公民之上的法律特權。
靈械師憑證,不再是獲取公共服務和參政資格的硬性門檻。
建立統一的法律體系,由三方代表共同起草,適用於所有星盟公民。
開放靈械技術的公共教育,靈械學院對所有適齡學生免費開放,不設靈脈天賦門檻。
玄璃以玄霄城前城主之女的身份主動提出將玄氏家族所有私產充公,歸入公共重建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