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璃坐在輪椅上宣讀這份提案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極其清晰。
輪椅的扶手已經磨得發亮。
椅背上那些曾經用來限制她行動的靈紋迴路,早在審判前就被陳默親手拆除了,只留下幾道灰白色的灼痕。
提案末尾她補充了一條附註:
北塔頂層那間密室——她住了許多年的囚籠,將被改建為一座全天候向公眾開放的空中花園,園中種植的所有冰晶花卉都由她親手培育。
冰晶花的種子是蒼蘭在峽谷決戰結束後,獨自去了一趟當年空中花園的廢墟。
在被禁衛燒焦的土壤中,找到的唯一一顆倖存種子。
宣讀完畢,全場起立鼓掌。
礦工老戰士們拍得最用力,有個人的鎬頭從座位邊滑倒在地上也沒顧上撿。
提案獲全票透過。
投票結束後,蒼蘭把破曉長刀重新掛回新議事廳正牆上。
刀柄靈晶的低鳴聲在圓桌上空迴蕩,和她父親鍛造這把刀時注入的那一縷靈脈波動完全重合。
她站在圓桌前抬頭看著那把刀,琥珀色的眼睛映著靈晶核心的光芒。
刀鞘上每一道被無數場戰鬥磨損的靈紋凹痕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決戰前夜她把它放在陸遠面前說「打完仗還我」,現在刀回來了,掛在它本該在的位置上。
她轉過身,對著圓桌旁所有代表說道:
「從今天起,這張桌子上沒有貴族和礦工,沒有原住民和地球人,只有星盟公民。」
……
靈脈等級制度廢除後的第一個月,礦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先被奴役的礦工們——包括地球難民和原住民平民。
以自由民身份重新簽訂勞動合同,按勞取酬。
合同是周老親自起草的,他用了自己在圖書館裡研究了幾個月的原住民勞工法令殘本。
逐條參照古靈械文明時期的礦工權益條款,又在空白處密密麻麻加了幾十條補充注釋。
簽合同那天,礦工們在分揀站前排成了長隊。
有人用粗糙的手指逐行划過紙面上那些還不太認識的通用文字,有人低聲念出來讓身後的工友幫忙核對。
一個從地球礦道里活下來的老船員在簽完字後把筆放下,盯著自己寫在合同末尾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對陳默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簽不是賣身契的東西。」
陳默被推舉為礦場重建委員會的技術顧問。
他上任第一天,就把礦場裡所有還在運轉的靈晶採掘裝置全部檢測了一遍。
發現玄徹時代為了壓低成本,裝置的靈能安全閥長期處於超負荷運轉狀態,隨時可能發生大規模靈能泄漏。
他把阿諾從落星集鐵匠鋪叫來,帶著學徒們一台一台地重新校準安全閥的閾值。
更換磨損過度的供能管路,在每一個採掘面上加裝了獨立的靈能泄壓裝置。
一個多月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但他那雙在地球礦道里被焊槍弧光灼傷過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礦工們私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引擎心臟」,說這個地球人不用靈脈迴路就能聽懂每一台裝置哪裡不舒服。
李沫拄著拐杖在礦工宿舍區來回晃悠。
他左腿的鈦合金外固定架在峽谷決戰中又換了一副。
於晚晴用靈械醫學院新研發的鈦合金複合材料給他特製的,比之前任何一副都輕,但走起路來還是有節奏的咔嗒聲。
礦工們一聽到這個聲音就知道李沫來了,紛紛從宿舍里探出頭來。
他用他那張嘴把礦工們逗得哈哈大笑,講的都是地球礦道里那些事。
礦工們圍坐在宿舍區空地上的篝火邊,有人遞過來一碗剛煮好的雜糧粥。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說太淡了,下次多放點鹽,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半塊壓縮餅乾掰碎了撒進碗裡。
有個年輕的先覺者後裔礦工問他,在地球上打過多少場仗。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說,記不清了,反正每一場都沒輸。
一個年邁的礦工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老礦工的手背刻過劣質靈紋迴路——那是玄徹時代被強迫燒錄的。
因為燒錄過程不規範,靈脈早已萎縮,手指關節變了形,每根指節都腫脹得像老樹根。
他在玄徹手下幹了十幾年,每天十幾個小時只給兩塊發霉的餅子,累倒在礦道里就被監工的能量鞭抽起來繼續干。
現在他不但能吃飽飯,還能領到工資。
雖然工資暫時只是一張手寫的欠條,但陸議長說了,等新礦場的產出穩定了,所有欠條都能換成靈晶幣。
他把欠條從懷裡掏出來給李沫看,紙面被體溫捂得溫熱。
摺痕處已經磨出了毛邊,但上面的數字還清清楚楚。
李沫把自己的欠條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
那張欠條是他幫礦場重建委員會檢修舊靈械裝置時領的。
他一個人修好了好幾台被玄徹軍隊遺棄的靈晶採掘機,還把從礦場廢墟里撿回來的零散零件拼成了幾台能用的靈械鑽機。
欠條上用鉛筆寫著他應得的靈晶幣數額,字跡是陳默的。
每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末了還在總額後面加了個括號,標註「含加班補貼」。
右下角蓋著新議事會的公章,印泥是周老用圖書館裡翻出來的古靈紋配方自己調的。
顏色偏淡,但蓋在紙上清晰有力。
他把欠條折好塞回口袋,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拍了拍老礦工的肩膀,說道:
「老子這輩子收過最多的紙就是欠條。以前在地球上收的是軍糧欠條——打完仗政府說給補,補到我上飛船都沒兌現。後來在礦道里收的是壓縮餅乾欠條,每張條子後面都寫著『戰後兌換』,結果仗打完了,礦道塌了,發條子的人自己也餓著肚子。現在到了新星球,終於收了張能換錢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不高,但周圍幾個礦工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急。等礦場產出穩了,我請你喝酒——不是靈晶釀那種洋玩意兒,是地球上真正的二鍋頭。雖然現在沒有,但陳默說能用靈晶蒸餾器自己釀,他已經畫好圖紙了,等我腿好利索了就去山裡找釀酒的靈晶礦石。」
老礦工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說:「那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