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收刀入鞘。
破曉長刀滑入刀鞘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她跨上懸浮騾,引擎在暴風雪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尾噴口噴出的淡藍色離子流在雪地上燒出兩道長長的焦痕,然後朝著鐵脊城的方向駛去。
隊長重新拉下面甲,對著通訊器低聲說了句「人已接到,正在返程」。
六台懸浮器同時調轉方向,分成前後兩隊將她護在中間。
暴風雪還在肆虐,但蒼蘭忽然覺得這風雪沒那麼冷了——莫老還活著。
父親當年在清洗前夜親手送走的人,還在北地等她。
那個做靈晶糖餅的手藝人,那個教她卸靈械刃的老兵,還活著。
她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他。
關於父親最後那些年,關于禁宮密室里那些她沒能帶走的遺物,關於鐵錚到底在這場博弈中想要什麼。
但此刻她最想問的只有一句。
莫老,這些年你做的靈晶糖餅,還是小時候那個味道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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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脊城的內城如同一座鋼鐵要塞。
從外城到內城要穿過三道依次升高的玄鐵城牆,每一道城牆上都嵌著密密麻麻的靈紋迴路.
灰藍色的靈能在迴路上緩緩流淌,在恆星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城內的建築全部由黑鐵和靈晶礦石混合鑄造。
沒有玄霄城的流光溢彩,沒有朔風城的風紋靈能。
只有一種被北地風雪打磨了幾個世紀後,沉澱下來的沉默與厚重。
但鐵錚本人的會客室卻出乎意料地簡樸。
房間不大,牆壁沒有華麗的靈紋迴路裝飾,只有幾排擺滿了紙質典籍的舊書架和一張被磨得發亮的松木書桌。
暖爐里燒著北地特有的靈晶煤,火焰呈淡藍色,燃燒時釋放出極淡的松脂香氣。
那是從北地針葉林中開採的靈晶煤特有的氣味。
鐵錚坐在一張寬大的舊皮椅上,椅背的皮革已經磨得發亮,扶手上留著幾代鐵脊城城主握過的凹痕。
他面前的茶案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沒有靈晶鑲邊,沒有自動溫控迴路,只是最普通的北地工匠手製品。
他身旁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的左手擱在茶案上,缺了三根手指,斷口平整,是被高溫爆炸瞬間汽化後留下的舊傷。
右手手背上刻著禁宮親衛的靈紋迴路,每一道紋路的收筆處都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那是蒼蘭父親獨有的刻法,她小時候無數次在父親手背上看過同樣的紋路。
莫老。
蒼蘭站在門口,手指在破曉長刀的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莫老抬起頭,那雙被歲月沖刷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在看清門口的人影后,忽然亮了起來。
「小姐。你長大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會把自己從這場等了這麼多年的重逢里驚醒。
蒼蘭在他對面坐下。
莫老伸手把茶案上那碟靈晶糖餅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糖餅烤得微微焦黃,表面撒著幾粒粗糙的靈晶糖顆粒。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糖粒在齒間碎裂,甜味混著靈晶煤的松脂香在舌尖化開。
「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做了這麼多年,手藝沒落下。」
莫老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深溝。
「你小時候每次來禁宮訓練場找我,第一件事不是練刀,是翻我柜子里的糖餅罐。有一次你把罐子打碎了,怕被你父親罵,我替你頂了,說你師母不小心碰到柜子。你父親後來知道了,又罰了我半個月的俸祿。但他沒罰你——他說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想吃糖。」
蒼蘭放下手裡的糖餅,把嘴裡那口咽下去後才開口。
「父親走之前,留下了什麼?」
莫老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放在茶案上。
那是一枚靈械金鑰,大小剛好能握在掌心裡,外殼由一種蒼蘭從未見過的靈晶材質鑄造而成。
那些紋路在沒有任何外部供能的情況下自行流轉,像是活著的脈搏。
「靈械文明始祖遺蹟最深處的密室鑰匙。它不在玄霄城,也不在朔風城——就在鐵脊城地下,古靈械遺蹟的最底層。你父親在世時曾派人秘密勘探過那片遺蹟,發現了密室的存在。但他說這扇門需要正統傳承的血脈才能開啟,而當時元熵的傳承還不知道在哪。他怕密室落在玄徹手裡,就把鑰匙交給了我。」
蒼蘭伸手拿起那枚金鑰,掌心裡的金屬表面微涼。
七彩靈紋在她的皮膚下輕輕跳動,和她鎖骨上那條城徽靈脈的脈動頻率完全重合。
「密室里封存著什麼?」
「靈械文明初代靈械師對靈氣本質的終極研究成果。靈源之心——不是武器,是一顆純粹的能量核心,能夠將靈氣直接轉化為任何體質都可以相容的生命能量。它可以治癒靈脈損傷,可以驅動最古老的靈械裝置,可以讓一個靈脈先天殘缺的人重新燒錄完整的靈紋迴路。它的價值遠遠超過任何古靈械核心。玄徹之所以沒能拿到它,是因為開啟密室需要兩個條件同時滿足:正統傳承的血脈,以及對靈械文明傳承有深刻理解的靈械師。」
鐵錚從舊皮椅上站起來,走到茶案前。
他親自給蒼蘭斟了一杯茶,動作很慢,壺嘴沒有一絲抖動。
「我收留莫老這麼多年,保護這枚金鑰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今天我把莫老和金鑰都交還給你,我們鐵脊城和你們玄霄城之間就不再有舊債了。但現在我們是商人,商人之間就該做交易了。」
他把茶杯推到蒼蘭面前。
「作為交換條件,我只有兩個要求,很簡單。第一,星盟不向鐵脊城動武。你回去告訴陸遠,那個碧水城城主逃不出北地,他的下落我已經掌握了。但碧水城城主是我最好的籌碼,在我正式入盟之前不能把他交出來。一旦交出去,我就失去了所有談判的主動權。我鐵錚不做虧本的買賣。第二,鐵脊城不與碧水城主合作,也不會窩藏他。等我正式加入星盟之後,我會親自把碧水城城主的藏身之處提供給星盟,包括他潛逃期間與外界的所有秘密聯絡記錄。作為交換,碧水城的地下貿易情報網——那條遍布全大陸的水下航線和黑市交易資料,從今天起全部移交給星盟。」
蒼蘭端起茶杯,琥珀色的眼睛在靈晶煤的火光下微微眯起。
她把茶喝完,將茶杯放回茶案上,杯底磕在木紋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撞擊聲。
「碧水城城主的下落我要帶走。鐵脊城的入盟申請,我可以在圓桌會議上推動加快審查。但動武的事——如果鐵脊城沒有窩藏星盟逃犯,沒有資助靈霄殿殘部,星盟不會對鐵脊城動武。這是我的承諾,但星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鐵錚從舊皮椅上站起來,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
「我在北地守了一輩子。現在該換張椅子坐了。我相信陸遠會來,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我們能給出的價碼,他沒法拒絕。」
蒼蘭握住他的手,兩隻手在茶案上方緊緊交握。
「他會來的,他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