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關——超越。七十二小時內,你們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回答正確,測試透過,你們將獲得繼續存在的資格。回答錯誤,你們將被徹底抹去。這個問題是——你們為什麼值得活著?」
這句話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落定後,整個星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沒有人敢輕易開口。
這聽起來像一個哲學問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
第一關測試了抉擇。
選一個人代表整個文明走進那片能吞噬一切的虛空,承認每一樁罪行。
第二關測試了犧牲。
交出整個文明最珍貴的至寶,眼睜睜看著星盾防禦網路失去核心供能。
第三關,它在測試的最後一關問出這個問題。
問的不是人類有多聰明、有多勇敢、有多強的靈械技術,而是人類存在的本質理由是什麼。
一個文明憑什麼認為自己有資格繼續占據宇宙中的時空資源?
圓桌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靈源之心在桌面上輕輕跳動,七彩光芒已經恢復了些許亮度,每一次脈動都在各城代表的臉上投下緩緩流轉的光影。
玄璃輕聲開口:
「這個答案應該由整個星盟一起討論。我們在圓桌前共同決定了前兩關的回應方式——第一關選了李沫,第二關交了靈源之心。第三關也應該由所有人參與。但所有人都能參與討論不等於所有人都能給出答案——虛無要求的是一個明確的回答,不是一場辯論。它不要聽我們每個人各自的理由,它要聽一個能代表整個文明的答案。用一句話,告訴它我們為什麼值得活著。」
晚星從人群後面走出來。
她剛才一直站在圓桌大廳靠近門口的廊柱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航行手冊。
她走過各城代表的席位時,厲鋒想伸手拉她的袖口,被她極輕地避開了。
她走到圓桌前,看著父親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外的話。
「這個問題應該由你回答。不是因為你總指揮——是因為你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答案是什麼。」
陸遠看著她。
晚星翻開航行手冊最後一頁。
那張小星辰在生態艙栽培架前數種子的照片已經泛黃,照片下面那句「我們到了」的鉛筆字跡被磨得有些模糊。
她翻過這一頁,露出後面一頁。
那是她很多年前在地球礦道里寫給自己的話。
字跡是鉛筆的,紙張被汗水浸過又被反覆摩挲。
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太清了,但每個字都還能認出來。
「人類能贏,是因為有人在最黑暗的時候選擇點燃自己,照亮別人。」
晚星的手指按在航行手冊那頁紙的邊緣,紙面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跡被靈晶照明板映得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
「這不是我說的——是我爸在礦道里對所有人說的。在智腦叛變的時候,在礦場奴隸營里,在峽谷決戰前夜,在方舟號登船梯前。每一次我覺得打不贏的時候,他都說這句話。後來我把這句話抄在手冊最後一頁,每次校對跳躍引數時都看一眼。」
陸遠看著那頁紙上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鉛筆字跡,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晚星。
「你在手冊上寫了這句話。」
「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讓你回答。」
晚星抬起頭看著父親,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極其清晰。
「是因為在虛無的第一關里,李叔走進去認了債。第二關里,蒼蘭走進去交了核心。他們都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他們還是走進去了。你曾經說過,每一次人類走到絕境,都有人在最黑暗的時候選擇把自己變成火把。現在虛無要我們回答為什麼值得活著——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已經用一輩子證明了。」
陸遠低頭看著那頁紙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跡。
有些是他自己說過的話,有些是晚星在礦道里自己領悟出來的,有些是後來在方舟號艦橋上、在玄霄城靈械學院裡、在星盾防禦平台上反覆修改過的。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合上手冊還給晚星。
「你說得對。這個問題只能由一個人來回答。不是因為它需要一個最聰明的人,是因為它需要一個最清楚我們犯過多少錯、又怎麼從那些錯里爬出來的人。前兩關李沫和蒼蘭替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把債認了,把核心交了。第三關不能再讓任何人替我們答。這個答案必須是我親自去給。」
他站起來,走出圓桌大廳。
紫微在他指間安靜地閃爍著淡金色的微光,右臂上的靈械裝甲表面流轉著七彩靈紋。
走廊兩側站滿了人。
礦工老戰士、靈械學院的學員、鐵匠鋪的學徒、剛從新方舟艦登艦梯上被替換下來的預備役靈械師。
他們自動讓出一條路,沒有人說話,只有拐杖和手杖在石板地面上偶爾發出的磕碰聲。
他走向星盾防禦網路外層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絕對黑體球面。
在進入視界之前,他抬頭看了一眼星盾護盾上那片正在緩緩收縮的引力波漣漪。
經過兩次測試的衝擊,護盾依舊穩穩地籠罩著整顆星球。
他又看了一眼身後那顆被淡金色光膜籠罩的星球:
於晚晴在醫療中心,晚星在圓桌大廳,小星辰在桂花樹下。
李沫拄著拐杖站在防禦平台上,蒼蘭坐在議事長席位上。
陳默在監控中心盯著供能鏈路,厲鋒在近地軌道率領風紋騎兵中隊巡邏。
這顆星球上每一個人都在等他回來。
然後他轉過身,邁進了那片沒有顏色、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的虛空。
視界內部,沒有面孔,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連他腳下踩著的地面都失去了實質。
他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虛空中,周圍的黑暗比宇宙的背景更深,比任何他見過的深淵都更純粹。
只有一種極其龐大的存在感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
不是重量,不是壓強,是一種被從頭到腳審視著的無形目光。
那個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
近得像是從他自己的心跳里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靈脈迴路中激起細微的震顫。
「回答我——你們為什麼值得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