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在會議結束後獨自回到引擎實驗室。
靈械學院的夜空很靜,雙月淡紫色的光芒從高窗斜斜地落進來,將方舟號最後一台空間摺疊引擎的教學模型鍍上了一層冷銀。
他站在模型前,雙手因常年握焊槍而布滿老繭,指節處全是靈晶灼燙留下的暗色傷疤。
但他眼神依舊銳利,像一柄被反覆鍛打過卻從未卷刃的刀。
教學模型旁邊立著一塊小銘牌,是李沫退役前親手刻的:
「方舟號主引擎。人類在失去AI後,用手搖計算機和焊槍造出來的東西。誤差萬分之幾。別問我怎麼造的,問陳默。」
當時李沫刻完這塊牌子,把焊槍往工具箱裡一丟,說以後誰要是再問方舟號怎麼飛的,就讓他來這實驗室看模型。
陳默後來加了一行小字在背面,沒人發現。
那行字寫著:「它飛過四百二十光年,載著所有人。包括沒上船的那些。」
陳小北推門進來時,陳默正坐在工作檯前,拿著鉛筆在圖紙背面飛快地畫著草圖。
他不用靈晶資料板,只信鉛筆和紙。
他說靈能終端的曲線再平滑,也比不上自己的手划過紙面的那點觸感。
圖紙背面是他從星盾平台供能鏈路拆下來的舊藍圖,反過來還能用。
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響,幾組引擎功率引數和跳躍節點座標在紙上慢慢成型,像一張新的星圖。
他頭也不抬地開口。
「把靈械複合引擎的功率上限再提高百分之二十。星橋網路的主力跳躍節點全部改為軍用。通知科學院,把新方舟艦隊的空間摺疊序列重算一遍,按最高的過載閾值來,別留安全餘量。我知道晚星已經把導航引數算過三遍,但這次不同。我們不是去旅行。」
陳小北站在門口沒動。
他長得隨陳默,肩寬背厚,眉毛濃黑,眼睛卻像他母親。
他手裡攥著一塊從工坊順出來的靈晶合金邊角料,這是他的小習慣,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用拇指摩挲它的邊緣。
他輕聲問了一句:「爸,您要上戰場?」
陳默放下鉛筆,轉過身看著兒子。
他工作檯後面的架子上擺著幾件舊物,其中就有方舟號生態艙水泵拆下來的舊葉輪.
那個當年被他用扳手敲開水垢的零件,已經被磨得包了漿。
他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當年在地球,有人替我死在了礦道里。如今有人在地底下活了五十年,等我們去救。你說我該不該去。」
陳小北沒有再問。
他跟著父親在工坊和實驗室里長大,太清楚這種沉默意味著什麼。
他走過去,拿起父親剛畫完的那張圖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用鉛筆在「靈械複合引擎功率上限」那行引數旁邊打了個勾,說:
「給我六個小時。我把引擎測試台的限制資料重新校準。」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方舟號的教學模型。
那台模型安靜地立在靈晶燈光下,像一句舊日的軍令。
他輕聲說:「爸,我跟你們一起去。我不進艦隊,我進引擎艙。靈械引擎的供能鏈路我比你熟。」
陳默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在檯面上拿起那塊從落星集帶回的靈能焊槍頭,在指尖試了試溫度,然後才說:
「去把你舅舅叫來。就說老陳找他。別在通訊器里說,你自己跑一趟。」
陳小北點頭,推開實驗室的門。
他大步穿過靈械學院的石板路,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和當年的陳默在礦道船塢里趕工期時一模一樣。
夜風從海岸線方向吹來,把滿校區的桂花樹吹得沙沙響,花瓣落在他的工裝肩頭,像某種無聲的送行。
陳默重新拿起鉛筆,在圖紙背面畫了一根新的供能支路,又在旁邊標註了一句:
「留給陳小北。」
他知道這場仗會打得很遠,從星盾軌道一直打到地球的大氣層外。
他會帶著引擎室的人鑽進新方舟最深處,聽著那些舊年間的嗡鳴聲再次響起。
像方舟號還在飛,像王凱旋還在數螺絲釘,像張大川還在問「夠不夠」。
陳默低頭繼續畫,窗外星港方向的新方舟引擎已經開始低功率預熱。
淡金色的靈能光暈透過樹影,像黎明在試探著先亮起來一角。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他沒有第二種選擇。
陳默就是那種人。有人記得,有人來。
這也許就是他們和廢墟之間,唯一的區別。
夜風掠過桂花樹,花瓣落在舊葉輪上。
那個葉輪上還留著當年在方舟號生態艙里,被冷卻液水垢堵塞過的痕跡。
遠方的船,正在點火。
新方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顆沉睡多年的心臟重新跳動。
星港上方,十二座星盾平台依次轉向,將整顆星球的弧面護在身後。
它們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淡金色的護盾光膜在雙月下緩緩流轉,把星港里每一艘即將遠航的艦船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而更遠的地方,那扇門後,幾片漆黑的陰影正緩緩蠕動。
它們沒有形態,沒有聲音,只是貼著空間與空間的縫隙滑動,像墨水滲進星河的纖維。
它們在朝新星球方向看。
它們看見了星港的燈火,看見了環繞赤道的艦隊陣列,看見了那些舊日難民如今已成了整裝待發的歸人。
它們記得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現在正寫在陳默鉛筆下的圖紙背面,寫在回望號的船舷上,寫在地球深處最後一句「接我們回家」里。
風起了,起航。
這次不是逃,是回去。
陳默看了模型一眼,拿起工具箱,朝門口走去。
陳小北已經跑遠了,拐杖般的腳步聲在靈械學院的長廊里漸漸消失。
實驗台上,舊葉輪在微風中轉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像一位老兵翻了個身,又沉入了淺眠。
遠處,新方舟的引擎正發出低沉的咆哮,帶著靈械引擎特有的嗡鳴和一點舊日方舟號引擎腔調里的喘息。
它像在說:我知道,你們都在,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