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已經卸任星盟議事長多年。
離艦隊出發前一個小時,她獨自來到歸途號艦橋,沒有讓護衛跟著。
玄璃在星港下等她,輪椅停在光潔的甲板上,安安靜靜。
蒼蘭手裡抱著一個用靈晶封存的檔案匣,匣子表面的紋路已有磨損,像被人貼身帶了很久。
陸遠正在做最後交接。
陳默、李沫都在各自戰位。
他沒想到蒼蘭會來。
蒼蘭沒有寒暄,走進艦橋後把匣子放在指揮台邊,動作很慢。
她把檔案抽出來,遞給他。
紙是老靈晶感光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很多處做了標註和折頁,顯然是看了無數遍。
「這是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從古靈械遺蹟資料庫里破譯出來的內容。關於起源之門的另一種可能性。」
蒼蘭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有些話說出口就會被風聽去。
「古靈械文明的初代靈械師在門後看到過不止一種存在。虛無只是其中一個。它負責測試,給文明判決。可門後面還有別的文明。它們透過了測試,卻沒有被放出來。它們被困在門後的虛空維度中,永遠出不來,也永遠死不掉。」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舷窗外正在靠港的最後一艘護衛艦,才繼續說:
「它們被關得太久,在虛空里慢慢變了形,變成了某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東西。不能離開門,但每當門被開啟一次,它們就能在極短時間內向外釋放一些碎片。這些碎片會本能地尋找一切擁有記憶的智慧生命,在記憶里翻找能證明它們曾存在過的東西。拼不出來,就再找一個。一個個找過去,直到把某個人的記憶全部剝下來。被剝離的人不會死,只會變成一具空殼。」
陸遠低頭看檔案,紙面上有幾張復原的圖。
那些東西沒有固定形狀,像被揉碎的人影,又像半凝固的煙,在靈晶紙上浮著一層灰藍的光。
他把檔案合上,抬頭看蒼蘭。
她正把一塊小小的銘牌放在檔案匣上,銘牌上刻著「非敵,亦非友」。
「所以這些吃記憶的東西,也曾是文明。」陸遠說。
「它們也曾活過,也曾透過測試,也曾像我們一樣慶祝勝利。然後被留下。」
蒼蘭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陸遠的眼睛。
「它們不是敵人,它們是受害者。但這不代表它們不危險。如果不得不戰鬥,記住一點:它們攻擊的不是你們的身體,而是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你的記憶一旦被它們看中,它們會順著你的過去一層層往裡鑽,直到你不認識自己。虛無能與你對話,能給你選擇。它們不能。它們只會啃食。」
「有辦法對付嗎?」陸遠問。
「初代靈械師用靈源之心做過屏障。可那只能阻擋一時。」蒼蘭搖頭,「它們沒有痛覺,不怕死,也不會死。只能用另一種記憶去對抗,用足夠強烈的共同記憶把它們引開。讓它們吞不下,也剝不動。具體怎麼做,初代靈械師試過很多次。能用的方法不多,其中一種是讓一個記憶足夠厚重的人站在最前面。」
她頓了頓,看著陸遠,眼底那層冷色像被什麼攪動了。
「你很像那個人。初代靈械師里最後一位守門人,也姓陸。他用自己的記憶擋住了碎片,讓其他人成功關上了門。代價是他不再記得自己是誰。他的身體還活著,心也跳,可人空了。元熵沒有告訴你這些。他也許覺得,你不需要知道。」
陸遠沉默了片刻,把檔案交給旁邊的陳默儲存。
他站在指揮台前,看著歸途號前那片被跳躍節點照亮的星海。
他感到腕上的心盾手環還亮著綠光,於晚晴的心率平穩而遙遠。
他把手指按在檔案匣上,許久才說:
「我們不用它。我們帶他們回家。擋路的是什麼東西,我不在乎。該打就打。打不過,就繞開。但接他們回家這件事,不會變。」
蒼蘭沒有說「保重」。
她只是把檔案匣合上,輕輕推到他面前。
「這不是命令。只是一份舊人留給新人的話。你可以不聽。」
她退後一步,轉身朝艙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像風吹過舊刀鞘:
「陸遠,你記得你女兒叫什麼,記得於晚晴在哪,記得方舟號怎麼飛。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忘了這些。它們最怕的,就是忘不了的人。」
說完,她踏出艙門,乘升降梯回星港。
陸遠站在艦橋里,久久沒動。
窗外,最後一艘星艦完成了入列。
廣播開始倒計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紫微,又看了看遠處星港下那個瘦小的輪椅剪影。
他低聲說:「我忘不了。走吧。去接他們。」
艦隊穿過星盾護盾,正式踏上了歸途。
黑暗在他們前方翻湧,比五十年前更深。
而門後的東西,也在等著有人過來。
它們還記得光明。
記得自己也曾站在這樣的星光下,也曾有船,有家,有名字。
現在它們只剩飢餓,只剩想成為誰的飢餓。
而他們這一去,要帶回的,正是一整個被遺忘在黑暗裡的「誰」。
二十年前,沒有誰想過還能回去。
二十年後,他們正飛在那條沒有盡頭的路上。
船上有劍,有種子,有老舊的扳手,還有無數個不肯忘的人。
他們要去接那些被時間遺忘了太久的人。
他們不會成為那些碎片。
因為路上每一道舷窗里,都有人正小聲念著親人的名字。
那聲音雖小,卻像整條銀河在跟船一起走。
回家。回家。回家。
舊歌還在唱。
陸遠站在艦橋中央,慢慢閉上眼。
他看見了於晚晴在桂花樹下朝他笑,小星辰抱著火星車,晚星低著頭寫星圖。
他記得,他都記得。
夠了。
他睜開眼,眼裡有光。
黑暗再大,也大不過一個記得回家的人。
歸途號撕開宇宙的黑幕,像一道滾燙的光,射向那顆灰褐色的舊星。
風從家的方向吹來,吹得引擎都在應和。
出發了,回去。
把名字還給他們,把光帶回去。
一切,只為那兩個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