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和晚星制定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讓阿忘作為人類文明的「信使」,進入門後那些存在最密集的座標點,進行一次非暴力的意識接觸。
出發前,晚星把一台微型靈械記錄儀交給他。
那東西只有拇指大,外殼包著一層啞光的靈晶軟膜,能抵抗高強度的意識壓迫。
她教阿忘怎麼別在胸口口袋內側,又在他手臂上貼了一片薄薄的靈能護層。
阿忘很認真地聽,可聽一半就忘了一半。
他只能把晚星的話記在心裡幾秒,最後索性說:「你們別怕。我不記,也能走回來。」
晚星看著他,沒再教第二遍。
她知道教也白教。阿忘從來不靠記憶走路。
抵達目標座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那片地方和他們見過的所有廢墟都不同,幾乎沒有風,也沒有揚塵。
空氣像一層凝住的水,壓得人耳膜發沉。
陳默和厲鋒帶著一個五人小隊守在幾百米外的矮岩後面,靈械護盾全部展開。
陸遠站在更近一些的地方,披著舊軍大衣,紫微的光極暗。
只有阿忘一個人繼續朝前走。
他走到座標點中央時,那些無形的存在開始動了。
它們沒有形狀,只像一大團極淡的褶皺在空氣中緩慢翻開,圍繞著阿忘盤旋。
從他身體兩側滑過去,又回過來。
它們在他身上反覆尋找能抓取的東西。沒有。
它們探進他記憶表層的瞬間,只撈到幾件剛剛發生又正在消散的事:
一個西紅柿,一小截藤須,一條從脖子上解下來的舊繩子,一個還沒站穩的黃昏。
那些東西散得太快,像指間的煙,抓不住。
阿忘的短期記憶每個小時都在重置,而長期記憶根本不裝在他腦子裡,全都掛在他身上那些紙條上。
對它們來說,阿忘像一塊空白的畫布,軟,乾淨,沒有可讀的舊痕。
阿忘在它們中間站了很久。
他沒有抖,也沒有害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紙條,像在確認自己為什麼來。
然後他解下脖子上那條舊繩子,從上面拆下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他慢慢展開,湊到眼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極清楚。
「這是今天早上韓司令給我寫的。上面說,『阿忘,今天天氣好,地表輻射降了』。我念給你們聽。」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得不快,像在給幾個不識字的老朋友讀一封信。
念完,他把紙條按在胸口,朝空氣里看了一圈,像在等誰說話。
座標點上空的空氣忽然開始劇烈震顫。
不是風,是空氣本身。
那些存在第一次在漫長的歲月里聽到有人對它們說話。
不是用記憶資料,不是用腦電波,不是任何它們用來從別的文明身上採摘資訊的方式。
只是一個人,站在這片死去的大地上,把一張紙條上的話念了出來。
像人和人之間最平常的那種說話。
陸遠手裡的靈械記錄儀跳了。
極微弱的一段訊號被捕捉到,像幾粒碎光忽然有了形狀。
晚星在歸途號上同步收到資料,手指極快地在翻譯器上滑動。
解碼很快,螢幕上跳出一句話,簡單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天氣——好——是什麼?」
陸遠低聲道:「它們在問。它們聽不懂『天氣好』。」
晚星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帶著極輕的震動:
「把它們能理解的方式接上。阿忘在等。我們也在等。」
陸遠說:「讓阿忘自己答。他懂什麼就說什麼。」
阿忘抬頭。
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在哪,也看不見。
他只是朝最黑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很認真地答:
「天氣好,就是有太陽,有風,不冷。能曬一曬。」
他像在跟一群看不見的孩子解釋一個很舊的詞,「陽光落在臉上,暖的。風來了,涼。人站在空地上,就不用點燈。」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今天出來時,太陽還在。韓司令說,好天氣要記住。我記不住,就寫在紙上。」
空氣的震顫慢慢變了,從無序的翻湧變成一種極慢極輕的波動,像一群很久沒睡的人慢慢合上眼。
記錄儀上跳出第二條訊號。
這一次更弱,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一截舊音。
晚星讀出來:「太陽。我們有過。很久以前。」
她的聲音輕下去,像怕把什麼從夢裡驚醒。
陳默在後方握著舊扳手,咬肌繃得極緊。
厲鋒握在雙環上的手慢慢鬆開。他們聽見的不是敵人。
是幾個迷路太久的舊文明,第一次順著一個記不住昨天的信使,磕磕絆絆地學說話。
阿忘在紙條背面用炭筆寫了幾個字,走到旁邊一塊石頭前,把紙條壓住。
紙角被風吹得輕輕起伏。
他轉身對陸遠喊:「陸總,我寫好了。明天我忘了也不怕。紙還在這裡。」
陸遠說:「好。我們把它帶回去,存起來。以後你忘了,我們讀給你聽。」
阿忘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和初見時一樣。
他朝陸遠走過來,身後那片空氣重新靜了下去。
像很多隻沒有形狀的手慢慢收回,不再抓取,也不再複製。
它們還在那兒。只是不再怕了。
也第一次,不怕另一個人。
風從舊大陸深處吹來,把阿忘壓在石頭下的紙條吹得角兒翹起。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天天氣好。它們聽懂了。阿忘記的。明天也要好。」
陸遠拿起石頭,又壓了一遍。
天快黑了,可太陽的餘溫還留在灰藍的天邊,像一片不肯閉上的眼。
他說:「回家吧。明天的事,明天我們都記著。」
阿忘說:「那明天你叫我看太陽。」
陸遠點頭。歸途號像一頭舊鯨,靜靜停在地表,等他們回去。
今晚,這些人都要睡一個好覺。
醒了,就是另一天。
也許那些門後的存在也會記得,有一個人給它們念過一條紙條。
紙條上說,天氣好,輻射降了。
可以出來看看太陽。
風不再那麼苦,地面也不再那麼燙。
天還灰著,可已經透出一點舊日的藍。
像誰在很深的夜裡,終於肯把門推開一條縫,讓外頭的人看一眼,天快亮了。
可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