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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不背昨天,但有明天

2026-09-23 15:43:23 作者: 忘憂館主

  阿忘臉上總掛著一種乾淨的、不帶任何防備的微笑。

  他的記憶只能維持幾個小時,每天早上醒來都會忘記昨天的一切。

  他不認得人,也記不住路。

  可他從不慌。

  他身上掛滿了小紙條,每個口袋、每截繩子、每道掛在胸前背後的舊布條上,都寫著字。

  「你叫阿忘。」

  「韓司令是好人。」

  「別去東區,那邊輻射超標。」

  「你喜歡吃西紅柿。」

  那些紙條大多被摸得起了毛邊,字跡有新有舊。

  阿忘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紙條從頭到尾看一遍。

  看完就明白了自己是誰,該去哪,該吃什麼。

  韓鐵林說,有時候他看紙條時嘴裡會小聲念,像在和一個很老的朋友對暗號。

  陳默站在旁邊,盯著這個瘦小男人看了很久,最後只嘆了口氣。

  陸遠問他為什麼不怕那些門後面的東西。

  阿忘想了好一會兒。

  他先低頭翻了翻左胸口袋裡的幾張小紙條,又抬頭望了望陸遠,最後才從脖子上那根舊繩子上解下其中一張遞過去。

  繩子上還串著幾片磨得極薄的舊塑膠片,像某種自己做的護身符。

  陸遠接過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它們很可憐。它們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是阿忘昨天寫的紙條。

  可他寫下的,是幾十年來他重複觀察到的同一個事實。

  他不記得昨天,不記得前年。

  可每一次從那些座標回來,他都會寫下同樣的話,像某種比記憶更頑固的東西被反覆摁進紙里。

  「它們在那地方,走來走去。」阿忘說,聲音很輕,像是在描述一群他不忍打攪的人,「不吵,也不動。有時候停在一個地方,半天不動。像在找什麼。可它們不知道自己找什麼。它們什麼都記不得了。」

  他抬頭看陸遠,又笑了一下,「我每天起來,也忘了自己是誰。可我有紙條。它們沒有。」

  陸遠把紙條還給阿忘。阿忘接過去,又認真地把那條舊繩子系回脖子上,像做一件每天必須完成的大事。

  「阿忘。」陸遠忽然開口,「你願不願意幫我們去和那些東西說幾句話?」

  阿忘先是一愣,隨後又習慣性地低頭去翻胸口的紙條。

  他翻了幾張,大概沒找到關於「和它們說話」這一條的說明,便抬頭看向韓鐵林。

  韓鐵林對他輕輕點頭。

  阿忘又想了想,從繩子上解下另一張紙條看了看。

  那上面寫著:「別人有難處,能幫就幫。韓司令說,幫人就是好的。」他把紙條塞回原處,鄭重地點了點頭。

  「韓司令說可以幫人就是好的。我幫。」

  他說完,像怕自己反悔似的,轉身就朝外頭走。

  王凱旋在門口攔住他:「你走那麼快幹什麼?還得等陸總安排路線。」

  阿忘站住,低頭看了看腳,說:「我怕明天就忘了今天答應過的事。」

  他這話說得極自然,像在說今天想吃西紅柿。

  可艦橋里一時沒人說話。趙北辰慢慢把臉別向一邊。

  陳默把舊扳手握得極緊,指節泛白。

  陸遠走過去,在阿忘肩上輕輕按了按:

  「不讓你白走。你帶我們去,我們替你記住你今天答應過的事。明天你忘了也沒關係,我們幫你記得。」

  阿忘仰起臉,笑得比之前更鬆了些:「那好。你們記,我走。」

  他朝門外又邁了兩步,回頭問:「現在走嗎?」

  陸遠說:「再等等。先吃飯。」

  阿忘點頭,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條看了兩秒,又抬頭說:「那我想吃西紅柿。」

  厲瑤從醫療隊遞過來一隻水果盒,裡面裝著新星球帶來的小西紅柿。

  那果子不大,紅得發亮,是從輝光族的光合溫室里新摘的。


  阿忘接過,先在燈光下看了幾秒,又很認真地剝下一根藤須,然後一口一個,吃得極乾淨。

  他吃完後把藤須小心地放進上衣口袋,像要留起來。

  陳默看著他,說:「這人有福。一門心思只記現在。」

  陸遠說:「我們記過去,他記現在。湊一起,兩邊就都齊了。」

  晚星在通訊頻道里聽到,輕聲補了一句:「還差個記未來的。」

  厲鋒說:「有你在,未來的路不會丟。」

  頻道里靜了一瞬,隨後晚星輕聲笑了一下,聲音很低,像從很遠的海面傳進船艙:

  「出發吧。再耽擱,太陽要下山了。他還沒看過太陽。」

  陸遠望了一眼洞外。

  天還亮著,灰藍中透著一層舊舊的橙,像整片舊大陸都被誰輕輕燒過一角,又慢慢冷卻下來。

  那橙光很薄,薄得讓人不敢多看,卻讓人更想走出去。

  他說:「走。帶阿忘去認認那些失憶太久的大傢伙。再把我們的人,全帶回家。」

  通道里重新響起腳步聲。

  阿忘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像個帶人去自家後山尋菌子的舊地人。

  他身上那些紙條隨著動作沙沙響,像一冊還沒寫完的小書。

  風從洞口灌進來,卷著些灰和熱。

  阿忘沒躲,只抬手把前額那縷頭髮撥開,朝外探了探頭。

  他還沒真正在這麼大的天光下站過太長時間,基地里也只有舊燈。

  可他一點都不怕。

  他像早就和這個舊世界認識,只是每天重新握一次手。

  王凱旋跟在後面,小聲說:「這小子,活得比我們都敞亮。」

  陳默說:「因為他不用背昨天。」

  陸遠接了一句:「但他有明天。」

  眾人沿舊通道上行,光越來越亮,像有人從洞外一點一點把夜幕揭開。

  阿忘第一個邁出洞口。

  他在那層灰藍與橙黃交織的天光里站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臉,眼睛眯起來,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沒說話,只把脖子上的舊繩子解下來,看了看那張寫著「它們很可憐」的紙條,又把它掛回去。

  接著,他朝遠處的荒原邁了一步,像要帶所有人去見一群他從未真正記住、卻一直在可憐的存在。

  陸遠跟在後面,紫微在掌中亮得極穩。

  他們就這樣,一行人,帶著一個什麼都記不住的人,去敲一群什麼都想不起來的門。

  風從舊世界深處吹來,滾燙而沉默。

  他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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